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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粗沙头的四月廿六

  林玉红/文

  粗沙头是浙东温岭石塘北缘的一个极小渔村。村名直白,因村里有一片长长的粗沙鹅卵石海滩。

  小小的渔村里,有一座妈祖庙、几座百年碉楼。其中一座双碉楼,是温岭目前仅存的一处,颇有研究价值。

  渔民世代以海为生,过去驾着木质小钓船,常获大海厚爱,捕获大带鱼、大鲳鱼。1983年起,引进拖虾技术,粗沙头村有了“海虾之乡”的美誉。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家乡。

  家乡众多时节中,儿时的我最期盼的,除春节外,就是农历四月廿六节。这节日总在“六一”前后,对孩子来说,简直是双喜临门。

  春末夏初,我们换下春装,穿上薄夏衫,海风拂面,不凉不燥,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节日餐桌上,有平日难得一见的大鲳鱼。

  说起这节日的来历,是粗沙头人的骄傲。相传从前渔民格外勤勉,常获大海慷慨馈赠,到这时节,能捕到最肥美的大鲳鱼。于是,大家将这天定为节日,邀亲朋好友齐聚,共享丰收的喜悦。这个因勤劳与丰收而设的节日,透着渔家人朴素的感恩与自豪。

  过节前一天,家里就忙开了——做麦饼。我们这儿的麦饼与别处不同,小麦粉里要掺些糯米粉,还要加捣碎的苎叶。母亲提前一天摘下叶子,洗净和到面里,摊出的饼有草木清气。做麦饼用的工具也不同,那根擀面的“麦饼卷”是空心竹筒。时间久了,竹筒呈深橘色,透光似玉石,又比玉石轻巧,擀面比实心木棍灵便。

  到正式日子,母亲半夜就起来准备。奶奶和邻居阿姆起早围着灶台摊饼,邻居阿姆在锅灶前烧火。摊食饼的火候最难把握,大人们说:“烧得食饼火,能做稳大媳妇。”大媳妇可是一家家务的顶梁柱。

  我们小孩子也被分派了正经活计——掐绿豆芽。搬张小板凳坐下,一根一根掐去头尾,留下中间白嫩的一段,心里满是参与的快乐。再剥些刚上市的新鲜蚕豆,那嫩绿的豆瓣,仿佛含着整个春天。

  然而,这一切只是主菜的陪衬。厨房里最动人的是满满一大盆泛着银光的大鲳鱼,这些是父亲出海带回来的,条条二三斤重,新鲜得像刚从银锭子里跃出来。母亲将鱼洗净,切成块红烧,鲜香充盈整个屋子,勾得我们一趟趟往灶间跑。

  中午,亲戚朋友陆续上门,平日安静的渔村小巷顿时热闹起来。父亲这时很豪爽,像办酒席一样高声招呼:“都是自己船上捕的,别嫌弃,多吃些!”

  桌上琳琅满目,有腌菜米面、鸡蛋丝、炒蚕豆、绿豆芽、洋葱猪肉,还有金黄的泡鱼泡虾,自然丰盛。但真正的主角是摆满的鲳鱼。母亲总是将最大最肥的鲳鱼肉块先夹到客人碗里,一面夹一面说,语气不容推辞:“吃,趁热吃!鲳鱼这时最肥美。”这种倾其所有飨客的慷慨,是渔家人最质朴的情感表达。在欢声笑语与麦饼菜香中,我看见父亲舒展的皱纹和母亲额上晶亮的汗珠,忽然明白,这节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分享一年最肥美的收获。

  待酒足饭饱,宴席将散,母亲又忙碌起来。她将备好的麦饼铺开,放上大块鲳鱼肉,再裹满各色菜肴,做成扎实的食饼筒,码在盆里,硬塞到来客手中。“带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尝尝。”嘴上客气,手上却不容推辞。大家一番推让,最终在“多谢多谢”声中,带着烟火气和食物,心满意足地离去。

  后来,日子渐渐变好,曾经稀罕的食物成了寻常之物。如今四月廿六,鲳鱼的鲜香仿佛还在唇齿间,但那份郑重的期盼与热闹已淡去。想来,这节日本因匮乏而设,后在丰裕中消退,原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只是记忆里,那咂摸不尽的滋味,不单是鲳鱼的肥美,更是坐在小板凳上掐豆芽的时光、麦饼的清香、推杯换盏的喧闹,以及临别时那一包沉甸甸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