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书店点燃的希望
舒幼民/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读小学和中学。学校午间有节阅读课,读的是当时的报纸摘要,由老师、同学轮流朗读。雷锋、焦裕禄、刘文学等人物由此走进了我的心里,我也由此爱上了阅读,觉得书籍和报刊里有许多精彩的故事。
懵懂少年心,因读书而点燃。那时,书籍匮乏,整个小学阶段,除了教科书,我没正经读过一本书。
于是,我隔三岔五就往书店跑。温岭县城唯一一家新华书店,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人民路旁,是当时的县城中心。那时的书店统一称作“新华书店”,不像今天有“书城”“购书中心”“24小时书店”等多样叫法。据说“新华书店”四个字是毛泽东同志亲笔题写的,足见其分量。
记得县城的新华书店面积不大,约六七十平方米,呈“凹”字形陈列。靠墙是书架,用玻璃柜台隔开,顾客只能在柜台外看,不能进入书架区域。书店不会让店员拿书给顾客随意看,不买的话,最多翻几页就得还回去。若让店员拿了一本又一本,店员会烦,会凶你“不买书就别看”。我兜里没钱,只能隔着玻璃柜台看看书名,了解有什么新书,就心满意足了。
书店的陈列很简单:一边陈列着马恩列斯、毛泽东的著作;一边陈列着当时出版的一些文艺书籍和刊物,以政治为主,科技类书籍很少,我印象中只看到过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边摆放着家家户户过年要贴在墙上的宣传画,有伟人画像,还有当年流行的现代京剧里的英雄人物,如杨子荣、李玉和、柯湘、江水英、严伟才、郭建光等,以及“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等标语和工农兵光辉形象的宣传画。
买不起书,看看书店,心里也觉得温暖。去的次数多了,和店员认识了,我便壮着胆子让店员多拿几本书给我看。我满口“叔叔、阿姨、同志”地叫,慢慢地,店员就乐意了,允许我多看一会儿,不急着催我。后来,有些店员退休了,在街上碰见,我还是会亲切地打招呼,念及他们当年的好。他们也算是我人生的启蒙老师,让我认识了书中许多人、许多事,对我的人生观、价值观产生了很好的影响,让我初识什么是真、善、美。
当时有一种小卡片,上面印着英雄人物,还有万吨轮下水、“东方红”一号卫星上天等内容,2分钱一张,我很心仪。我用省下的几毛零用钱买了几张,也算是照顾过书店的生意了。我现在还保留着几张,翻看几近褪色的小卡片,心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看到今天的孩子花几千元,整盒整盒地买心仪明星或卡通人物的卡片,我不知是时代进步了,还是自己落伍了。
记得当年有一部书很火,是农民作家浩然写的长篇小说《艳阳天》,红色封面,分上中下三部,放在书店柜台中,十分显眼。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买下这部书。书的价格我大概还记得,上部1.25元,中部1.30元,下部1.20元。我几乎天天往书店跑,生怕卖完了,还跟店员约好,等我有钱了一定买。为了买这部书,我一学期几乎没吃早餐,把每天5分钱的早餐费节省下来。当我终于攒够买书的钱,感觉心里很神圣。那天,我拿着零零碎碎的钱,交给书店工作人员,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书,心里别提多开心了。我一下子舍不得看,又怕被家人知道,只能藏起来,等到周末,带到郊外,找个没人的地方看。《艳阳天》后来被改编成电影,红遍大江南北。书中塑造的许多人物栩栩如生,如萧长春、焦淑红、马老四、焦克礼、喜老头等,至今还鲜明地印刻在我脑海中,其中的一些段落我仍能背诵。
一堂课、一本书、一个书店对人的影响,今天回头看,都不容小觑。后来,书店里的书慢慢多了起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去书店。书架上有了《家》《春》《秋》《难忘的战斗》《雷雨》《骆驼祥子》《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等。再后来,看书、买书变得随意起来。随着城市化改造,许多老房子都拆了,但我当年常去的新华书店始终没拆,只是经过改造,现在成了一家颇有规模的文具店,也算和书店有点关联。每当我经过或去给孙女买文具时,当年在此看书、买书的情景就会浮现在眼前,让我浮想联翩。没书读时对书的渴望,有书读时对书的疲惫,不知在今天,我们该如何读书?
由此,我想起近日在《求是》杂志上读到的习近平总书记的一段重要论述:“当今时代,知识更新周期大大缩短,各种新知识、新情况、新事物层出不穷。在农耕时代,一个人读几年书,就可以用一辈子;在工业经济时代,一个人读十几年书,才够用一辈子;到了知识经济时代,一个人必须学习一辈子,才能跟上时代前进的脚步。”
多读书、读好书——这简单却永恒的道理,在知识奔流的今天更显珍贵。而我心底最温暖的怀念,依然留给当年那家点亮我人生的新华书店。它不只是一个卖书的地方,更是我精神成长的起点,是那个清贫年代里,为我这样的人点亮的一盏不灭的灯,更是一个时代对知识、文明和精神生活最朴素、最深情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