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文

　　人的心境，是慢慢改变的。年轻时，我总想着往外跑，觉得城里热闹，乡下有什么好呢？泥巴沾了裤子要拍半天，大太阳底下干活浑身是汗。那时，心里只装着远处的风景，脚下这块地，从未觉得亲切。

　　后来，我走的地方多了，看的东西也多了。霓虹灯看久了，眼睛累；人声吵嚷听久了，心累。有一回，我站在菜市场里，看见一把带泥的萝卜，忽然想起老家地里的味道。这时才明白，脚底下踩点土，心里反倒踏实。

　　于是，我在河边寻了一处空地，运了几车土，整出几畦地，搭了架子，围了篱笆，弄了个小园子。园子不大，但足够用了。

　　初夏的风一吹，园子就活了。早上起来，菜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的眼睛。四季豆的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卷须细细的，绕来绕去，叶子嫩绿，风一过就摇曳。黄瓜藤更野，在架子上钻来钻去，开着几朵精神的小黄花。茄子花躲在叶子底下，紫不溜秋的，羞答答的，还没完全开放。番茄结了一串串青果子，圆滚滚的，闷头生长。

　　豌豆荚鼓鼓囊囊的，翠绿翠绿的，摘一个剥开，豆子甜丝丝的。草莓半红半白，凑近闻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咬一口，是小时候夏天的味道。

　　我常在地头坐着，看菜从土里钻出来，一天一个样，不急不躁，让人心里安静。今年雨水好，隔几天就下一阵，省了浇水的工夫。菜也自在，该长叶长叶，该结果结果。

　　这园子里的东西，跟少年人似的。你看那新抽的藤，虽然嫩，但一个劲儿往上蹿，拦都拦不住。我们年轻时不也这样吗？浑身是劲，什么都不怕，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照样往前跑。那时心里装的都是远方，觉得天底下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如今，我坐在田埂上，裤脚沾了泥，鞋底沾了露水。回头看看，那些年拼过的、闯过的、跌倒又爬起来的，其实都没丢。它们就在这园子里，在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上，安安静静地生长。

　　起身要走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藤又蹿高了一截，枝头多了几个泛红的小果。

　　烟火日子，草木流年。守着这么一个小园子，也就守住了心里那点干干净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