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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行尽天涯,终归人间

——读《东坡在人间》

  聂顺荣/文

  阿来在《东坡在人间》中,以脚步丈量苏轼北归的最后旅程,将走下神坛的东坡,重新安放于烟火人间。这部作品截取北宋元符三年(1100)六月至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苏轼遇赦自儋州渡海、辗转一年后终逝于常州的生命尾声。它以实地行迹与文本细读交织,潜入书信、日记与诗文的细节,完成一场跨越九百年的精神对谈。

  不同于常见传记铺陈生平、放大旷达的写法,阿来把东坡置于“人间”坐标,剥离“坡仙”光环与“吃货”标签,还原其在入世与超脱间拉扯的真实灵魂。全书以地理行走为骨架,沿北归路线徐徐展开。从渡海的波涛、虔州的烟火,到真州的病榻、常州的斜阳,每一处足迹都牵出半生沉浮。阿来不满足于诗词浅表解读,还从私人文字里捕捉情绪暗流:有“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的绝望,有“此生此夜不长好”的怅惘,也有晚年对早年政见的反思与修正。这种不回避脆弱、不美化痛苦的书写,让东坡的形象褪去刻板,生出有温度的肌理。

  他潜入东坡的书信与日记,捕捉那些未被诗词修饰的细碎心绪,如对弟子的叮嘱、对家人的牵挂、对病情的慨叹,字字皆是烟火气。他没有刻意拔高,没有过度解读,只以客观笔触,将东坡晚年的疲惫与坚韧、迷茫与笃定一一铺展。这份细腻的文本挖掘,让东坡不再是符号化的文人,而是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普通人,也让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更显真诚深刻。

  书中最打动我的,是对东坡精神内核“系与不系”的精准解码。“系”是心系苍生的入世担当:杭州修堤、密州救灾、惠州架桥、儋州兴学,每到一处都深耕民生领域,把政治理想化作具体行动。“不系”是不困于荣辱的超脱旷达:一贬再贬、流落天涯,却能在黄州研究肉羹、在儋州自制松墨、于绝境中煎茶莳花,从微小事物里汲取生机。阿来清晰地呈现,这份平衡并非天生豁达,而是颠沛中反复淬炼的生存智慧——不逃离人间,也不沉沦世俗,在做事与修心间找到支点。

  阿来的书写自带现场感。他重走北归路,在今日渡口想象当年孤舟,在宝华山俯瞰烟火时体悟东坡的人间情怀。文字没有空泛抒情,而是把自身行走感受与东坡当年心境叠合:路途湿热漫长,衬出老人体衰赶路的艰辛;赣江枯水滞留,照见其晚年彷徨与无奈。这种“以今度古、以行证心”的笔法,让历史不再是纸面符号,有了可触摸的气息与画面。

  书中亦直面东坡的局限与真实。阿来剖析其政治立场的动态变化:早年反对变法,晚年在实践中承认部分举措的合理性,这种修正源于对百姓的体恤,而非趋炎附势。他写东坡的平凡与挣扎:病中的虚弱、对亲友逝去的悲戚、对归途的迷茫,这些不完美的细节,反而让其伟大更显坚实。正如阿来所言,东坡的魅力,正在于“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才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在真实人间”。

  合卷回望,阿来笔下的东坡始终扎根大地。他不是云端的仙人,而是在风雨中挺立、在烟火中温热的行者。北归最后一程,是生命的落幕,更是精神的回溯——那些困顿岁月里的坚守、绝境中的热爱、对人间的赤诚,最终凝聚成“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了悟。

  《东坡在人间》不仅是一部传记,更是一场精神寻根。阿来以深邃的人文关怀,书写出东坡的人间本色:真正的伟大从不生于真空,而扎根于坚实的人间;真正的超脱不是避世,而是深刻投入生活后仍葆有热忱。东坡用一生证明,哪怕行尽天涯、饱经风霜,只要心向人间、守住本真,便能在泥泞中开出花,在尘埃里守住光。九百年后,这份人间智慧依旧鲜活,指引着每一个在尘世中行走的人,于平凡里寻得力量,于风雨中守住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