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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他像鸟蛋,在倾听鸟鸣

——胡弦诗集《猜中一棵树》读札

  沈文军/文

  我写胡弦,是不假思索的想法,因为我拥有他好几本诗集,如《定风波》《沙漏》《猜中一棵树》《胡弦诗选》。它们安静地立在书架上,像几扇等待被再次推开的门。

  胡弦是当代诗坛的重要人物,其诗歌写作风格独特,文化底蕴深厚。他的语言看似简约,实则意象丰富、思考深邃。读他的诗,需要一颗同样安静而专注的心,才能在简淡的文字背后,触及那深邃的湖。

  《猜中一棵树》是一部书写人与自然奇妙邂逅的诗歌作品集,由南京出版传媒集团南京出版社出版。在这本诗集中,诗人将独特情感与对生命的领悟融入对大自然的表达,创造出一个充满诗意和哲理的自然世界。该诗集以山川、河海、鸟兽鱼虫、日月星辰等自然之物为线索,借诗歌呼应自然规律。它不仅是对自然之美的深情回溯,更是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度思考。

  第一辑《夏花》,通过描述植物和动物展现高超的诗歌写作技巧,如《蔷薇谣》《水仙》《花事》《甘蔗田》《乌鸦》《遇虎记》等。“这一生,你可能偶尔经过甘蔗田/偶尔经过穷人的清晨/日子是苦的,甘蔗是甜的/不管人间有过怎样的变故,甘蔗都是甜的/它把糖运往每一个日子,运往/我们搅拌咖啡的日子/曾经,甘蔗林沙沙响,一个穷人/也有他的神:他把苦含在嘴里,一开口/词语总是甜的/轧糖厂也在不远的地方/机器多么有力,它轧出糖,吐掉残渣/——冲动早已过去了,这钢铁和它拥有的力量/知道一些,糖和蔗农都不知道的事”(《甘蔗田》)。苦与甜在这里,不仅是味觉,更升华为一种生存的韧性与尊严的隐喻。

  第二辑《地平线》,主要描写自然景观,如《星座》《雪人》《明月》《观月记》《夕阳》《秋风》等。“在那些星星后面,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星星/一点点微弱的光/就能掩住它们瘦小的面庞/在明亮的后面,是更/浩瀚的黑暗/黑暗无边啊,而它们那么小,像一粒粒/细菌/抿着干燥的嘴唇/它们多想抱一抱天琴座,或者/狮子座/它们冷,它们没有自己的马/和歌声/浩大的风拍打着天宇,它们/在黑暗中赶路,如果/有一粒突然绊了一脚/人世间,会不会有谁的心/猛地一疼”(《望星空》)。这种将宇宙的浩瀚与个体的微渺相连,并在极致辽远中寻觅一丝人性共颤的笔法,令人动容。

  第三辑《站在黄河故道上》中的《玛曲》《登越山记》《雨花台》《普陀山》《布袋山》《雁荡山》等都是地名,我想这些诗应是他参加各地诗歌活动时写的采风诗。采风诗向来是诗人写作的难题,易流于俗套。但胡弦的诗没有采风的味道,他总能越过地理的表象,触及历史与人文的深层脉动。如《登越山记》:“我登山,想看看某人的庙,某人的坟/某人赋闲后怎样种花、饮茶、消磨戏文……/某块顽石无名的孤坟/在山顶,我想看看那曾在此远眺的人/想我,也是这人间隐姓/埋名的王。而你曾是小妖,救国救民,也祸国祸民/一夜风吹,松针落,花雕和老圃安静/——且把棘手的前生放一旁/我下山来,你已梳妆毕,正在山脚下等我”。历史烟云与个人遐想交织,竟生出一份举重若轻的洒脱与温情。又如《仙居观竹》:“雨滴已无踪迹,乱石横空/晨雾中,有人能看见满山人影,我看见的/却是大大小小的竹子在走动/据说此地宜仙人居,但劈竹时听见的/分明是人的惨叫声/竹根里的脸,没有刀子取不出/竹凳吱嘎作响,你体内又出现了新的裂缝/——惟此竹筏,能把空心扎成一排/产生的浮力有顺从之美/闹市间,算命的瞎子摇动签筒,一根根/竹条攒动,是天下人的命在发出回声”。物与我,历史与现实,在竹的意象中纠缠、共鸣,令人悚然又深思。

  第四辑《葱茏》是组诗。如《垂钓研究》:“如果在秋风中坐得太久/人就会变成一件物品/——我们把古老的传说献给了/那些只有背景的人/危崖无言/酒坛像个书童/一根细细的线垂入/水中的月亮/天上剩下的那一枚,有些孤单/……一颗微弱的万古心/据说,一个泡泡吐到水面时/朝代也随之破裂了/而江河总是慢半拍,流淌在/拖后到来的时间中,一路/向两岸打听一滴水的下落”。这哪里是垂钓,分明是面对时间与历史的孤寂沉思,是“物我两忘”后对存在本身的静静垂询。

  胡弦说,他家后窗对着一片山林,林中百鸟鸣啭,他每天早晨都能听到鸟鸣,并将其当作工作的入门。如果没有东西可写,他就把自己当作鸟蛋,去听鸟鸣。“把自己当作鸟蛋”,这真是绝妙的姿态——将自己归零、还原为最原始的生命状态,以全然开放的感官与心灵,去接纳世界最初的声音与震颤。我认为,有这种情怀的人,其诗歌必定与众不同。霍俊明将胡弦定位为具有精神深度的“总体性诗人”,形容他是“慢跑者”和“低音区”的诗人,声调不高,但有持续穿透的阵痛与精神力量。

  胡弦平易近人,身材高大。霍俊明说他鼻子比别人高大,嗅觉特别敏锐,这体现在诗歌上尤为珍贵。这“嗅觉”,或许正是诗人捕捉诗意、在寻常事物中辨别出非凡气息的天赋。我和胡弦只见过一面,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松门作协邀请他讲课的讲台上,整个下午,他侃侃而谈,不看讲稿。他说,自己的一生就是读书的一生,书读得越多,心情越平静。这印证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古训。

  阅读《猜中一棵树》后,我深感自己也是一只鸟蛋,在胡弦听到的鸟鸣中,走进了诗歌写作技巧的课堂。更确切地说,是走进了一个关于如何感知世界、如何安放生命的课堂。在那里,我学着像一枚鸟蛋那样,屏息凝神,去倾听那些原本被喧嚣遮蔽的、细微而浩瀚的生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