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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008版:学长来了

背后无声的告白

  ●高三(7)班 郭子涵

  指导老师 丁灵雪

  提笔前我刻意寻找素材,刷到一本书,名唤《向着父亲走去》,第一次接触到“东亚父女”这个词。

  “东亚国家,父女关系,常常冷漠中夹杂着疼痛,父亲们情感压制,话语节制。”我父亲也是如此。他像《镖人》里的老莫,话不多,然而稍有酒精加持,话就会密起来,像夜间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又缠着温度。

  那天夜爬后,我看到了这道缝隙。

  2026年大年初二注定难忘。父亲硬拉着舅舅们攀登温岭最具挑战性的高峰——斗米尖。一番跋山涉水后,因父亲的一个念头,我们被困在深山里直到深夜。

  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野路后,前路远超预期。湿滑的山路,瘆人的踩空处,锋利的钩刺,陡峭的崖坡……无人不悬着一颗心。天色渐暗,前路渺茫,黑暗中举步维艰。然而父亲仍在“忽悠”:“9点之前一定能走出去。”他冲锋陷阵,探路指挥,安抚接应,好像不知疲惫。荒草乱石间,他的脸不知何时被划伤,却始终带着“一定要把大家带出去”的信念,直到七人稳稳踩在水泥路上。

  一路上,我数不清喊了几次“爸爸”。每每我踩空惊呼,或对险峰望而却步时,他总会第一时间折回来,用手掌接住我。

  次日,劫后余生的七人相约影院。《镖人》中深邃沉稳的老莫,用一句“你才是阿塔想要守护的家”,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老莫活成一座坚实的壁垒,独自咽下所有,以缄默守住阿育娅的纯真,直至自己头颅落地。

  观影后那晚,他照例微醺着回家。我沉默着做自己的事。他缓缓坐在我面前:“郭子涵,经历了这次事件,是不是增进了家庭情感啊?”

  “什么事件?”

  “就是爬山啊。”

  我抿抿嘴,流露出一丝尴尬。他自顾自地说:“我能感受到,只是你不说,你那天一路上喊‘爸爸’,让我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蛮感动的,很温暖。”说着,他憨憨地笑了起来。我不习惯当面聊这些,嘴角一扯,手指在笔杆上摩挲,想抬头却不敢对上他的眼。

  半晌,他又开口:“平时你需要的都是妈妈,只有在危险的时候,爸爸才发挥作用。”随之而来一阵掩饰的笑,多了丝苦涩。

  我想起首考出分后那周,我因心情低落常给母亲打电话哭诉。有一次,父亲醉醺醺地在电话另一头,略显委屈地说:“别老找你妈,还有你爸呢。”

  至此我才后知后觉,平日里被理性与威严层层包裹的父亲,也不过是个会在醉酒后含糊喊着我的名字,会为我随手画的父亲节贺卡沾沾自喜、将它放在书柜最显眼位置的男人。他的感性从不缺席,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我需要用很多年,才能从那些沉默的褶皱里,看到他柔软的本相。

  夜里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回荡着他的告白。他离开前又凑过来,说接下来高考冲刺阶段别只看到一方光辉就忽视另一方。我揣摩着,他应该是想说:接下来的路,不只是妈妈能陪你走,我也可以。

  网上说,中式父女的关系如同一碗白酒,表面清澈如水,其中的浓烈只有彼此知道。但我觉得更像“灯下黑”——灯越亮,灯下的阴影越浓。父亲就是那盏灯,照亮我的前路,自己却永远在暗处。我习惯了那片光,却很少看灯本身。而灯的委屈是:只有停电时,人们才会想起它。

  老莫至死未向阿育娅吐露一字真相,他把所有风雨都咽进沉默里。我父亲也是。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我只知道,他会永远做那个在山里拉着我的手、打着手电筒为我照亮看不见的前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