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雨
◆大溪二中八(8)班 陈奕蒙
我的小时候,年是盼来的。
那时候母亲在药房早晚班交替;父亲常年出车,十天半月不着家。平日里晚饭,多是跟祖父母和叔父一道吃的。一大家子人围着八仙桌,筷子碰着碗沿,热热闹闹的。可那到底不是“团圆”,真正的团圆,得等到除夕夜,等到父亲回来,等到母亲终于歇了工,等到一屋子人齐整整地坐满一桌。那顿饭,从腊月就开始盼了。
后来不知从哪年起,我对年的那份热忱,像燃过的炭,表面覆了灰。年夜饭不过是比平时多几道菜,多几双筷子罢了。吃起来,嘴里寡寡的,心里也寡寡的。
那天傍晚,奶奶在楼下喊吃饭。我趿拉着鞋下楼。餐桌上铺了红塑料布,亮堂堂的。菜比往常多:红烧肉、糖醋鱼、大龙虾、老鸭煲等,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桌。连平日里不许喝的碳水饮料,也被请上了桌,两瓶大号的橙汁傲然立在红布中央。
原来是除夕了。
我坐下闷头吃饭。长辈们高谈阔论,从一年收入聊到天气,又从天气绕回孩子的成绩。雨点似的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却渗不进胃口。吃完,起身,收拾好碗筷。
外边下着雨,声势浩大,像存心要跟烟火碰一碰。烟火被雨削得有些挫败,后半段多少有点虚张声势。奶奶和母亲收拾残局。方才还傲然挺立的饮料瓶,此刻灰败地歪斜在桌角。红塑料布被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放烟花去。”母亲走过来拉起我。
“下着雨呢……”
“下雨怎么了?下雨就不过年了?”
实在拗不过她,我下了楼。
楼下的塑料棚是大人们打牌留下来的,四角支着锈铁丝,塑料布被雨打得噼啪响。我们几个孩子挤在棚中央,背抵着背,看大人在雨里点烟花。
母亲打了三下火机。第一下,灭了;第二下,又灭了;第三下,火苗终于蹿起来。引线咬住火星,“嘶——”的一声,红光在雨里斜斜地爬升。雨是细的,针一样,想攀附那点光,却被烫得在雨幕中染出一点点倔强的金红。
烟花炸开时,声音是闷的。颜色在雨里化开,金红、靛紫,都溶成一种模糊的暖,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的残光。碎屑往下掉,还揣着热,落进路边水洼,发出“滋——”的一声响。一缕青烟刚往上走,就被雨丝拉住,跌了回来。
弟弟反常地安静。他正举着仙女棒,在空气里写字。他写了一个“春”字,银火花的尾巴拖得太长,最后一笔弯下来,颇似个“蠢”字。我们笑成一团,塑料棚跟着抖。雨从缝隙漏进来,滴在弟弟后颈上,他却毫不在意,仍专注地挥着那道渐渐暗淡的火光。
我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盼年的心情。
其实年味哪有什么淡不淡的。它像那燃过的炭,你以为它灭了,拨开灰,里头总还藏着一点红。那点红,不旺,不烈,可它暖。它暖在母亲非要拉我下楼放烟花的那股执拗里,暖在弟弟歪歪扭扭写出的那个“春”字里,暖在雨里倔强炸开的烟火里,暖在一家人挤在一个塑料棚中的这一刻里。
雨还在下。烟花还在闷闷地响。
我往里挪了挪,挨着弟弟,挨着母亲,挨着这一棚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