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灶火
◆东浦中学七(4)班 王昱心
除夕的黄昏,暮色刚刚染上天边,厨房里就飘出了比往年更浓郁的香气。外婆养了一整年的鸡鸭鹅在院中踱步,谁承想这群肥硕的生灵竟引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平日里从未下过厨的外公,竟要亲自掌勺,为我们烹制一道独家的铁锅大乱炖。
我好奇地探进厨房,外公正麻利地摆放着处理好的食材。“给你们露一手!”他信心满满,转身去取那口尘封多年的老铁锅。可锅刚一上手,外公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锅底中央,一个手指粗的窟窿赫然在目。“这……锅什么时候破的?”他举着锅,神情略显窘迫,像举着一件无法辩驳的“罪证”。
外婆转头一看,笑得直不起腰:“早就破了,跟你说了三回,你哪回听进去了?”外公愣了一下,随即扭头朝外喊:“囡!快去买锅!”小姨正踩着凳子擦玻璃,被这一嗓子吓得踉跄了一下:“现在?超市快关门了!”“现在!快去!”外公挥着手,语气不容置疑,像在指挥一场紧急的战役。小姨扔下抹布,“嗖”地冲出门去,一溜烟便消失在巷口。一家人看着这阵仗,全都笑了。外婆边笑边抹着眼角,感叹:“几十年头一回下厨,锅还破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公坐立不安,一会儿看表,一会儿伫立在门口眺望。十几分钟后,小姨终于拎着一口崭新的铁锅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外公接过锅,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锅沿,嘴里念叨着“大小正好”,随即大步流星回到灶前。开火、倒油、下肉,那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流畅,架势十足,活像一位经验老道的大厨。
灶火熊熊燃烧,铁锅边缘开始“噗噗”作响。外公时不时俯身凑近闻闻香气,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伟大的工程。盖上锅盖后,他静静站在那里守护,眼神里满是期待。
锅里渐渐热闹起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中,鸡肉、鸭肉、鹅肉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相拥。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也温暖了这个寒冬。外公掀开锅盖,一股热气腾起,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块鸡胗,放进我碗里:“尝尝,特意给你留的。”我咬下一口,又韧又香,满口生津。我端着碗跑去向小姨炫耀,她笑着起身来追,我转身就跑,在屋里闹作一团。身后传来外婆的笑骂声:“几岁了还疯!别摔着!”我靠在墙边,把最后一口鸡胗塞进嘴里。小姨叉着腰喘气,还不忘“放狠话”:“明年我早早守着灶台,看谁抢得过谁!”
年夜饭的餐桌上,那锅大乱炖端坐正中,热气腾腾。太婆先动了筷子,细细咀嚼后点点头:“嗯,咸淡刚好。”外公的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却忍不住咧开,那股藏不住的喜悦像花儿一样绽放。爸爸夸赞这是从未吃过的美味;妈妈说这汤泡饭能连吃三碗。我顾不上说话,只觉得这锅炖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有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外公年轻时忙着做生意,从未正经下过厨。家里的一日三餐,全由外婆操持。这锅大乱炖,是他半生之后,第一道郑重地为家人烹饪的佳肴。
窗外烟花炸响,把夜空染得五彩缤纷。我望着那些流光,心里暖意融融。眼前又浮现出下午那场“买锅风波”——破洞的老锅、飞奔的小姨、坐立不安的外公,以及笑作一团的我们。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迟到了几十年的灶火,终究是为家人亮起来了。
灶火可以迟到,爱,却从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