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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面饺阿太

  莫爱蓉/文

  后岩在隘顽湾最偏远的小角落,却是老东海村最热闹的地方。这里冬暖夏凉,老东海人都喜欢来这儿晒太阳、纳凉。岁月流逝,很多熟悉的人慢慢老去,直至消失。

  记忆很奇妙,我不明白为何至今还记得他们的模样、个性和事儿。面饺阿太(太奶奶或太外婆)给人推拿伤筋时的慈祥面庞,金梅阿姆(伯母)坐在廊下黯然吸烟、满目沧桑的模样,小兵阿妗(舅妈)逗陈旭时幸福的笑容,加八阿妗笑盈盈地说“大荣,你来看你妈啦”的样子,蓝行(闽南语,傻的意思)细米额头青筋暴绽……这些鲜活的面孔如刀刻般印在我脑海里,要淡忘谈何容易。

  面饺阿太住我家隔壁,和我阿太家是本家,年轻时都从福建惠安迁至箬山。记忆中的面饺阿太满脸麻子,她圆脸、矮个子、胖身躯,岁月的褶皱深深刻在她满是麻点的脸上。听外婆讲,阿太曾是大美女,不幸得了天花,落得一脸麻子。阿太的娘家家境不好,她和丈夫年龄相差大,丈夫在惠安还有大房妻子,她随丈夫从福建直接到箬山居住,有点像外室小妾。她只会说地道的闽南话,一句温岭话也听不懂。有点年纪的箬山人,应该都认得面饺阿太,因为她有两门绝技。

  一门绝技是做面饺。面饺是箬山特有的类似锅贴的大饺子,面饺阿太做的面饺特别香、好吃。后岩面饺阿太的面饺、打爿岙阿红的虾唧、花岙的马粽(名字记不清了),是当年箬山三大知名小吃。阿太的面饺不光肉多,还加了蛏子,放在缸灶上用木柴烧煎熟。买面饺的人会说,阿太一手擤鼻涕,往围裙上一擦就继续做面饺,可面饺就是好吃、香气飘飘,哪怕不卫生也爱吃。

  另一门绝技是治疗脱臼、推拿伤筋。面饺阿太目不识丁,却堪称伤筋科大夫。以前,箬山有人伤着筋骨、胳膊脱臼,都找面饺阿太治。阿太给人推拿与众不同,她先让人打几角钱白酒,买张虎骨麝香止痛膏。她问伤者受伤经过和疼痛部位,然后用大拇指摸一遍伤痛处,找准位置(现在想,估计阿太是在找穴位或伤处),再用手掌蘸白酒在那个位置用力推拿。她先反复摁推,再拍一拍,拉拉、甩甩手臂,反复几遍后推拿结束。阿太在止痛膏上倒黄、白、黑三种药粉,贴在患处。我知道白色药粉是冰片,是托爸爸从上海买来的。经这样按摩三两次,就会痊愈。阿太最高明的是治疗脱臼,她只需轻轻一摸,就能判断出是伤筋、断骨还是脱臼。小时候,我的脚扭伤筋,都是阿太免费治好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她给人治疗肩关节脱臼的情形。那是个傍晚,一个讨海人在儿子搀扶下来到面饺阿太家。他耷拉着肩膀,不断呻吟,一脸痛苦。面饺阿太让他坐在我家宽大的凳子上,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往上一送,手臂就复位,肩关节脱臼就好了。阿太很少收费,止痛膏和白酒患者自己买,她只收两三角药粉费。她总说,谁没个磕磕碰碰。

  面饺阿太会唱闽南童谣。

  夏天的夜晚,后岩月光皎洁,南风轻拂,涛声悦耳。我们一群女孩子坐在一起,面饺阿太就来教我们唱闽南小歌谣。我能写出两首:“月娘光光,建屋亮堂,大姑小姑,赶来梳妆。阿公么夹咸,阿嬷么夹淡,两个气得扔破鼎,扔破鼎。”还有拍手歌,最有意思的是那首“草里公”,很长,我至今仍能一字不落地念下来:“草里公,穿红裙,汝么到哪去,我么坎门去……”

  面饺阿太摔了一跤就起不了床了,她家里人把木板铺到楼下,给她盖上红寿被。通过木板缝隙,我清楚看到面饺阿太的肚子一上一下地动,我跟妈妈说面饺阿太还没断气,还没老。

  第二天,她就去世了,她的两大绝活也失传了。

  你若来箬山,箬山菜场还有面饺卖,但绝不可能有面饺阿太做的那么好吃。我会做面饺,但从来没有一次做得像阿太做的那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