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 身体力行之事
廖品仕/文
写作的字句,浸透着脚踏实地的见闻,沉淀着沉心体悟的过往。唯有亲身经历,用身心感受世间冷暖,文字才能承载最本真的重量与最厚重的烟火气。
让我们带着心去行走、去观察、去记录,将所见的人间烟火、所感的日转星移,酝酿成可读可感、有血有肉的篇章。
去年10月,我在温岭务工,当地作协发来一纸公函,告知需发表五篇作品,方可申请成为会员。此前,我从未在任何媒介发表过只言片语,甚至连个人文字空间都未曾开辟。《登楼旗尖》这篇游记,便成了我的处女作。
选择楼旗尖,只因一份熟悉的遥望。来温岭十年,每天晨起走到窗前,我总会远远向它道声早安。只是近些年膝盖不堪重负,已很少与它亲近。为写好这篇文章,那天午饭没吃完,我便揣着一腔近乡情怯般的真挚,急匆匆踏上登山之路。
一路上,芳草萋萋,偶有三两只蝴蝶翩跹,我的心情随之敞亮。行近山麓,鸟声渐密,刚步入林荫,便撞见两只松鼠追逐嬉闹,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上山是逐级攀升的石阶。行至半途,膝盖开始隐隐作痛。我不断在心里安抚自己,一步一步,咬牙向上。登顶的刹那,我豁然开朗,“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与俯视峭壁时的心惊胆战同时袭来,化为笔端最真切的战栗。下山时,膝盖早已酸软不听使唤,我寻得一截枯枝作杖,走走歇歇,踉跄着回到山下。往日一小时的路程,这次竟耗去整整三小时。
紧接着,我写了第二篇小文《旗峰山下楼旗村》,可惜最终未能发表。那篇文章聚焦村中的烈士纪念馆。动笔前那个傍晚,天色阴沉,我先在纪念馆周边默默打量,在大门前细细翻阅陈列的旧刊。待进屋欲深入交谈,时间已所剩无几,我只能与接待人员匆匆交谈几句。告辞时,天空忽降急雨,我裹着迅速湿透的衣裳,在12月的寒气里狂奔回厂,坚守岗位,上完了那个漫长的夜班。
我出版的长篇小说《咱们的世界》,原稿第一章本是写我的故乡,记述闽南先辈迁徙至彩头村的筚路蓝缕。为还原先祖在原始森林中的茫然与艰辛,我曾两次在白天进山寻访。可自幼在山里长大的我,始终难以捕捉到独处深山的孤绝与压迫。
于是,我决定再来一次。待天幕擦黑,我紧裹大衣,顶着寒风,独自徒步几里,再次踏入那片山林。溪石上青苔湿滑,皮鞋不慎没入水中,双脚顷刻冰凉僵硬。我却浑然不顾,静静看倦鸟归巢,细细听远处山麂的悲鸣……在那片渐浓的暮色与彻骨的寒意里,我终于触到了大地的脉搏,仿佛读懂了先祖在生命禁区中,于无路处走出路来的那份坚韧。
小说几经修改,付梓时,原稿两万余字的第一章被凝练至三千余字,并调整至第三章。而那段描写深入森林、体验黑夜的文字,在成书中更是一字未留。有人问我是否遗憾,我说并无半分。写作本就是一场身体力行的修行,那些淌过的汗、沾湿的衣、冻僵的脚,那些亲历的风景、邂逅的人事、独自体味的孤寂与顿悟,早在提笔之前,就已镌刻进生命的肌理。它们或许未在纸面上留下多少墨迹,却已成为我人生这部大书里,最厚重、最不可替代的篇章。
真正的写作,或许向来如此——它始于足下,成于心上,最终落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温度、风霜的痕迹与心跳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