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得梅枝入瓶来
朱明坤/文
大寒这天,天色灰扑扑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从外面回来,心里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抹色彩。拐进小菜市,正要离开时,瞥见一抹黄色。
是一位老婆婆,坐在板凳上,脚边竹篮里横放着十来枝花条。枝条瘦瘦的,灰褐色的皮上,缀着些豆大的花苞,半开着,露出嫩黄——是蜡梅。
我蹲下身,幽幽香气飘来,清冽且带着寒气,一下子钻进鼻子里。“阿婆,这花怎么卖?”老婆婆抬起头,皱纹里透着和气:“两块钱一枝,自家院里的,能给人添点香。”我挑了三枝。她接过钱,把花枝理了理,仔细捆好递给我:“用清水养着,能开好些日子。”
握着花枝回家,感觉大不一样。风似乎没那么硬了,心里的枯索,被这若有若无的香气撑开缝隙。
到家后,我找个粗粗的、敦实的陶瓶,洗干净,注入清水。又找来剪子,解开细绳,托着花枝端详。剪哪枝、留哪枝,全凭感觉。我剪去杂乱细杈,让主枝线条更清晰,斜着剪了底端,好让它多吸水。这个过程静悄悄的,有几分郑重,像完成一场小小的仪式。然后,我一枝枝把花插进瓶里,左看右看,调整角度,直到看着顺眼。
我把瓶子安放在书房靠窗的木桌上,灰蒙蒙的天光照着这束枝条。它静静立着,像个沉默的客人。
变化在不经意间发生。第二天凑近看,好几个花苞松开了些,露出更鲜亮的黄色。又过一日,两三朵完全绽放,花瓣薄薄的,黄得纯净。那香气也变了——在屋外清冷,到了暖和的屋里,被水汽一润,散成绵绵幽幽的一缕,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坐在书桌前,它悄悄飘来;起身倒茶,它又跟着;夜里读书倦了,抬头看见灯下静静的影子,鼻尖便萦绕着那丝清香。
这静默的花开,让人心里踏实。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万物敛藏,天地萧瑟。可偏偏这时,蜡梅把攒了一秋一冬的力气,凝成豆大的花苞,不声不响地绽放,送出阵阵香气。古人说“凌寒独自开”,说得太对了。它不像春花那般热闹,争着传递消息;它沉静、坚韧,在严寒中站定,用自己的方式宣告:我在这里,寒虽寒,但香依旧,该开的总会开。
看着它,我想起一些别的事。老家隔壁独居的刘老师,退休多年,家里清贫,可院子里四季总有花草。冬天,别人家院子空荡荡的,他家那几盆菊,却还撑着最后几朵,在冷风里颤巍巍地开着。路过时闻到淡淡花香,心里总会一静。又想起单位管收发的老赵,腿脚不便,可每天最早来,把报纸信件分得清清楚楚,见谁都笑呵呵的。他们就像这蜡梅,处于人生的“大寒”之境,可心里有自己的坚持,默默做着分内的事,散发着属于他们的、淡淡的馨香。这香不浓烈,却能抵御一些寒冷,温暖一些心灵。
夜深了,我搁下笔。屋里只开一盏台灯,光晕柔柔地罩着书桌一角。瓶中的梅枝,成了灯下淡淡的水墨画。花影映在墙上,微微晃动。香气在清冷的夜气里,更加分明。我与它静静相对,心里很平和。
大寒的意义是什么?是提醒我们冷到极点吗?或许不止如此。它也给我们机会,在这极冷极静、万物似乎停滞的时候,学着发现、等待、欣赏那最早一点、最微弱却又最坚韧的生机。这生机,可能是一枝偶然买来的梅花,可能是陌生人的一个善意笑容,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心里那份不肯被寒意冻住的、对美好的念想。
窗外风声依旧。但我知道,离冰雪消融、草木萌动的日子,又近了一天。瓶中这几枝梅,便是最早的见证。它不言语,只是开着,香着,用它全部的存在,宣告春天那缕看不见、却已在路上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