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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晨寒醒骨时

  朱明坤/文

  有事赶早,天未亮便出了门。楼道寂静,推开单元门,一股冷气迎面撞来。我站定,深深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得透彻。空气干冷,像细密的冰针,轻轻刺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凉到肺里。残存的睡意,霎时消散无踪,人彻底醒了。

  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大团白雾,翻滚着慢慢散开。再吸气,味道清晰起来。那是冷本身的味道,干干净净,带着点金属的凛冽,仔细闻,似乎还有远处落叶树木的干燥清气。城市未醒,此刻是寒冷统治的时分。

  天是极高的淡青色,像冻住的玉。东边刚有一抹鱼肚白,阳光无力,斜斜照来,把楼影拉得老长,边缘锋利。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传得远,反而衬出寂静。我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在冻硬的路面上响得清晰。

  慢慢走着,不觉得冷,反有种奇异的振奋。这口凛冽,不是被窝的暖,不是炉火的热。它像一瓢冰水,哗啦浇下,把夜里积攒的倦怠、黏糊,还有暖气房捂出的昏沉,冲得干净。肺叶像被洗刷过,凉丝丝的。头脑清明,昨日的烦扰,今日的筹算,都暂时退远。只剩下我在呼吸,在走动,在感受这冬日清晨。

  这感觉让我想起儿时。乡下冬天上学,天不亮起床。推开门,也是这般冷气扑来,激得一哆嗦。那时只觉苦,缩着脖子赶路。现在想来,那种冷、那种清醒何尝不是生命初次触碰世界真实质地的颤栗?

  我们总追寻温暖,温暖的屋、温暖的食物、温暖的人情。这当然好。可人不能总泡在温水里。久了,知觉会钝,精神会乏。有时,是需要这样一口凛冽的。它不讨好你,不抚慰你,就用它纯粹的、锋利的冷,告诉你:世界还在运转,季节正在更迭,而你,正站在这里。

  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一种带着刺痛感的、清清醒醒的幸福。它不在于获得安逸,而在于确凿地感知自己正活着,正呼吸。在于你敢推开门,走出去,迎头接住这一口凛冽,让它像道光,劈开内心的混沌。

  路过小公园,长椅空着,覆层薄霜。我起了童心,过去用手套抹了一把。霜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深色木头。我坐下,仰头看天。那淡青正在褪去,东边的白亮了些,边缘染上极浅的金红。新的一天,就要真正开始。

  站起身,拍拍衣角。身体活动开了,不再觉得冷,反从里到外透着爽利。继续朝前走,带着这口醒骨的凛冽,带着这份清明的觉知。冬天还长,但我知道,往后每一个贪恋温暖的清晨,我都会记得推开窗,或走下楼,去迎接这一口专属于冬日的、让人精神一振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