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依旧在
叶海鸥/文
我的恩师——马光达先生走了。在这凉薄的人世,再也寻不回了。
“鸥,一个不幸的消息,马校长走了。”那日午饭时分,正与同事缓步前往食堂,意外接到罗爸的电话。一时之间,荒凉没顶。
后悔自己念叨了多年,要去看他,要陪他坐坐聊聊,却一直未成行。并非路途遥远,新街就一条直街,我老家在街南端,马校长家在直街中间,相距不过五六百米。是我辜负了。但凡我稍有心,回老家时,随时都可以拐过去看望他老人家。可惜这些年,总觉时间无涯,也不曾想过生离死别。而如今,马校长——我生命中最敬爱的长者已走,我再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了,再也感受不到他握着我手时那份殷殷关切了。从今往后,我们的新街也就成了一条更寂寞的街巷。
马校长是我们这条街上,不,是我们这个小镇上最有学问、也最受人尊敬的师长。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是新街中学的校长。在他的带领下,新街中学这所乡下小学,也曾一度红火,在新河区域内小有名气。记得我们那一届,新街中学仅有三个初三班级,却有十五六人考进新河中学。我很幸运地成为其中之一,那年是1992年。马校长虽未亲自授课于我,但在我心里,他是我一辈子的老师。
1998年,我从台师毕业。依稀记得,那年七月的一天,我们那群应届毕业生,在市体育馆双向选择就业学校。就在那天,马校长把我领回了新街中学。自此,我从一名新街中学学生,变成了新街中学教师,与许多旧日的老师成了同事,和马校长也成了同事,何其幸运!记得当时,签下双向选择表时,他拍拍我的肩,笑着说:“海鸥,欢迎回家。”那时乡下的天特别蓝,风特别清爽。记忆深处,夏日校园里那排高大的合欢,那粉色绒花像极了女孩心中关于理想或爱情的梦。时至今日,校园已空,但那一排合欢依然时时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晕染着渐已衰老的容颜。
马校长有着开明而温暖的治校理念,让新街中学成了年轻教师成长的乐园。他让每位老教师结对一位年轻教师,手把手地帮我们,从书写教案到课堂教学,从处理同事关系到教育学生为人。就这样,我们这群毛头小子与小姑娘,从稚嫩渐渐走向老练,稳稳站在了讲台上。
那时,年轻教师中大部分是从外乡镇或外县市引进的人才。他们在这个规模不大的校园里,白天认真教课、批改作业,黄昏时自己组团做饭。饭后,活动丰富多彩:有人在简陋的活动室里打球、下棋,吆喝声阵阵冲破暮色;也有人聚集在某个伙伴的房间观影,《海上钢琴师》《楚门的世界》《拯救大兵瑞恩》都曾深深打动我们;还有人在不及教室大的阅览室里,静听文字中流淌出的迷人言语……那时候,最青春,最恣意,最纯粹。而我们所有的稚嫩与轻狂,马校长都包容着。他总说:“白天认真工作,业余放松一下,无妨。”
是的,他从不干涉年轻教师的私人生活,反而乐于撮合年轻人的恋爱。“年轻人的心定下了,就更有利于放手干事业。”我和罗爸最终走在一起,也是他保的媒。当年马校长那句“这小伙子值得托付终身”,成就了我们这段互相奔赴的婚姻。
他喜欢带我们出去。“年轻人应该多走出去,长见识,成长得更快。”在那个年代,对于新街中学这样一所乡下小学校,外出学习的经费少得可怜,但马校长总有办法,一学期定能带我们出去一两回。
临海教研,是我入职后第一次外出学习。早已忘了去的是哪所学校,听了什么课,甚至忘了具体所得。只记得那天晚上,马校长带我们逛那所校园——校园很大,很有文化气息,连晚风里都充满了诗意。他站在宣传栏前,说:“以后啊,我们学校也要办得像这所学校一样,但这得靠你们年轻一代。”路灯映照下,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有光在闪。把新街中学办得更好,更好地服务乡镇,那是他——一个一生扎根乡村的教育者毕生的理想。
后来,大概是我入职第四年,羽翼渐丰的我,渴望更广阔的天地。那个初夏的黄昏,就在合欢树下,我向他提出:“校长,我想调动。”当时,内心有些惶恐,怕他不肯,怕他阻挠。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位老父亲无力挽留想要远行的孩子,轻如晚风,却让我心头狠狠一紧。不过,他随即恢复平日的笑容:“年轻人嘛,是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才能更好更快地成长。”我知道,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离别。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与对方学校说好了吗?如有需要,我可以给你打声招呼。”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大的体贴。“即使去了新学校,也要常回来看看。”这就是他,我的恩师。他培育我们,却从不苛求回报;他希望我们留下,却绝不阻挡我们前行。那个黄昏,他跟我聊了很多语文教学、班级管理的事,明知我去意已决,仍乐意分享他的人生财富。我知道,他是希望我能站在他的肩膀上,走好教育这条路。那日黄昏的校园,合欢细蕊舒张,隐约甜香,不张扬,不招摇,只轻轻染过我的发梢,一如他的话语,馨香了我年轻的生命。
再后来,罗爸和我一样离开了新街中学,走出了他的视线。我们回去的日子很少,总以“忙”为借口推脱。我们一边念叨着当初的感动,一边遗忘着“常回家”的承诺。时隔多年,新街中学已消失在时光长河里,仅存遗址。走进旧址,那一排合欢依旧在夏日里粉成云霞,静默守候,像极了他。他亲手带出的雏燕早已展翅远飞,而他一直站在原地,微笑挥手,默默祝福。如今,合欢依旧笑对西风,恩师却已远去。
后来,他退居二线;再后来,他退休了。闲不住的他,在老家新西村租了厂房,和儿子一起办厂。去厂房必经我家门口。母亲在世时常说,马校长总是那么“细礼”,每次路过总会高声招呼:“海鸥娘——”我能想象那洪亮的招呼声回荡整条南街,也能想象他热情的笑容,仿佛生活从无忧愁。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热忱对待每一位邻里,从来没有“校长”的架子。
与他最近一次相见,已是八年前。我在小城的老年大学找到他。那时,他身体已不如从前硬朗,小中风后腿脚也不太利索。见到我与罗爸时,尽管疾病缠身,他仍是那熟悉的笑容。“马校长……”一见到他,就像见到父亲,所有委屈都在那一声里涌了出来。其实那次去,不是探亲,是诉苦。八年前,我工作调动一切就绪,只等原单位签字盖章,却被人恶意阻挠。
我哭着向他倾诉,他没有对那人作任何评论,只是平静地拍拍我的肩:“海鸥啊,人生难免不如意,但不能苦了自己。”这是一位父亲在宽慰受挫的女儿。最后他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别介意别人对你做了什么,只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就行。”那也是六月底七月初,合欢渐次绽放的时节。
临别时,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海鸥,你对文字敏感,我正在筹划写一本关于温岭方言的书,到时你来帮我一起看看。”邀约已发出,受邀之人却至今未赴约。而今,邀约之人已走,我此生再无机缘赴约。这一错失,已成永远。
那日追悼会上,站在马校长的遗像前,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那抹熟悉而暖心的笑意,我仿佛又回到二十八年前那个盛夏的体育馆签约会上。他满脸笑意地握着我的手说:“海鸥,欢迎回家……”
一切如昨,只是当年那个忐忑的少女已青丝成雪,而张开双臂迎接我的那个人,却永远停在了时光里。
今夜灯下,我写下这些往事。在文字深处,我终明白:所谓师生一场,是您用一生的时光作薪,默默点燃一豆灯火,照亮我们远行的路,不求归期,惟愿我们飞得安稳、行得坦荡。此刻,窗外的风穿过街道。恍惚间,又像是新街中学里那阵含香的晚风,拂过合欢的细蕊,拂过年轻的肩头,也拂过岁月那头您始终未变的笑容……
恩师哪,此生缘尽,此念长青。若真有来生,校长,请您一定还在那排合欢树下等我。那时,换我早早地、早早地奔向您,对您说:
校长,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