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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大饺子

  廖品仕/文

  阿幺明显消瘦了,脸上化着艺伎般浓白的妆,一头大波浪染成金黄色,头发梳得光亮,应是喷了不少发胶。她身材高挑,蹬上高跟鞋走起路来,却像只初生的小鹿,步态有些颤巍巍的,让人看着不由得提上一口气。

  没人见过阿幺脸上露出过笑容。她总挂着一张凄清的脸,遇了人,目光慌忙躲闪,不敢直视。每隔几日,她便换上艳丽的旗袍,骑一辆旧脚踏车出村去,也没人想知道她要往哪里去。其实阿幺生得周正,可人们只记得她那张粉饰过度的、没有生气的脸。偶尔有人同她打招呼,她立刻刹住车,声音里透出一丝光亮:“我儿子从国外来信了,我去取信呀!”问话的人早走远了,她还充满期待地站在原地,望着虚空。

  熟透的粳米绵软而韧,捣揉成糕块,包入各样菜肴,沿边捏出一排细密如柳叶的花边,极似饺子的锁边,瓯越地区的人称之为“嵌糕”,阿幺却固执地叫它“大饺子”。她来自大西南的内陆,嫁给了在此地驻军的丈夫。在老家她便爱吃饺子,随丈夫到这海边小城后,也爱上了这形似饺子的食物。

  美食之所以成为美食,是因为它早已深入人的骨血,成为生命记忆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阿幺微闭着眼,细细咀嚼着手中软糯温热的大饺子。夜很静,耳中却尽是潇潇的雨声。“扑通”一声,一滴泪掉进茶杯里,漾开一圈“孤独”的涟漪。所有沉默,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思念。疼爱她的丈夫成了烈士,她常去看他,带上一份他爱吃的大饺子。有时她觉得,家,就是她和丈夫共居的那方泥土吧。没有了他,她似乎也丢了魂。

  眼下这深沉的寂静,总让她心慌意乱。儿子,是阿幺心里最深的痛。那孩子重义气,大学快毕业那年,为朋友两肋插刀,失手致人重伤,进了十里丰监狱。上天的安排有时就是这样蛮不讲理。她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多希望有个熟悉的影子能从门口一闪而过——可从来没有。甚至在她最悲伤绝望时,连这样的幻觉也未曾施舍。背,不是一时之间弯下去的;但人,确是一瞬间就老去的。

  清晨,雨停了,淡黄的阳光轻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阿幺将一块房屋出租的木牌挂了出去,上面的字写得端正而恳切。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某个或某些特定的租客,像是在等候一场期盼已久的团聚。这天,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阿幺将房子打扫得极干净,布置得分外温馨,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来的是久别的家人。

  储物间里,她正抚摸着丈夫的旧物出神,院子里传来那对情侣的说话声。

  “你知道阿姨为什么化那么浓的妆吗?”

  “我知道,”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晚上咱们做大饺子吃吧?”男孩说。

  “好啊!和你在一起,天天吃大饺子我都乐意!”

  阿幺怔住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曾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她手忙脚乱收拾床铺的时候,在她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孤独总会不期而至。大饺子会让远方的孩子想起童年,想起母亲吧?亲人是根,深扎在她身边这片土里;亲人也是叶,飘摇在望不见的远方。

  “孩子,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让我懂得爱的人。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平平安安。”阿幺喃喃低语。

  她终究为孤独开了一扇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支撑着她,驱散疲惫,推着她走向渺茫却也必须走下去的将来。她是丈夫记忆里那个爱做大饺子的太太,是儿子童年中总端出热腾腾大饺子的妈妈。阿幺已经六十岁了,她的大半生,都在回忆里取暖。

  “孩子,妈妈老了,真想你能常回到我身边。”过去的情景每每想起,仍让她眼底潮润。此刻,心里却仿佛被一种神明般的宁静照亮,不再烦躁。晨光绯红,阿幺家的大门徐徐敞开,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大饺子的味道。她布满皱纹的脸庞,在这一刻被点亮,明净宛若清晨的霞光。

  原来,最深沉的守望,是将日子过成一种滋味。任凭岁月磋磨,那舌尖心头的暖意,是活在尘世最朴素的证据,是连接过往与当下、此岸与彼岸,永不沉没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