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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冬至圆,小团圆

  卢群芬/文

  当后山的草木敛去最后一痕青绿,当小院的菊瓣在冷风中抱香蜷缩,当晨起的薄霜为草坪悄悄敷上银粉时,我知道,那牵动人心的冬至,又袅袅地来了。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古人观天测影,于此日窥见天地循环的奥妙。北方人冬至吃饺子,俗语说“冬至到,吃水饺”,以饺子“御寒”;南方人则更爱汤圆,取“团圆”“圆满”之吉意。古诗有云:“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如今南北交融,口腹之享早已无分畛域。

  在我们温岭,冬至是个大节,一为“贺冬”,二为“祭祖”,总要整出一桌丰盛的菜肴,正所谓“做冬至,吃八碗,祭拜祖先”。记忆中,除了八大碗,总少不了一笼笼热气蒸腾的冬至圆。它系着“贺冬”的暖意,也牵着“祭祖”的幽思。温岭人总觉得:没吃过冬至圆,便不算过了冬至。

  冬至圆用糯米粉制成,可甜可咸。甜圆以豆沙为馅,咸圆的馅料则丰盛得多:虾皮、豆腐干、胡萝卜、茭白、五花肉、冬笋等皆可入馔。而我家的咸圆,往往是菜头圆——温岭方言里的“菜头”,便是白萝卜。

  冬日的白萝卜,水嫩肥白,真像个顶着绿缨帽的胖娃娃。冬至的街市,总见一筐筐“白胖娃娃”静候人选。人们几乎人手一两个抱回家,洗净泥土,削去外皮,便请出刨刀。当细长的萝卜丝从刨孔中绵绵钻出、堆成雪白的一团时,孩子们总忍不住拈起几根送入口中,嗯,晶莹多汁,还透着一丝清甜——是了,经了霜的萝卜,怎能不甜。

  萝卜丝备好,倒入热油锅中,与早已炒香的肉丝、虾皮、豆腐干丁同炒,撒一把葱花,翻炒几下,一盘香气扑鼻的五色馅料便制成了。至此,制作菜头圆的“大工程”方才真正开始。

  这时,该轮到公公这位“特约嘉宾”登场了。公公在部队十年,不仅练就军事本领,也擅长做面食。只见他拈起一团粉,三两手便揉搓成圆,右手拇指往里一按,粉团便在十指间飞转,眨眼捏出一个匀称的圆窝。舀入一勺馅,指尖顺着圆边轻拢慢捻,随意转几下,便收出一个俏皮的小尖顶,像极了童话里女巫的尖顶帽,质朴中透着灵动。这收口是除捏皮外的第二难点,我总做不好,不是捏成小圆柱,便是裂开小口,仿佛在埋怨我的手拙。“熟能生巧啊!”两相比较,我对公公不由得佩服。

  待我们完工,大锅里的水也沸了。白气氤氲间,在屉上铺好纱布,将“小白帽”们依次排开,蒸上二十分钟便可出锅。“快拿蒲扇来扇扇!”婆婆招呼道。于是大冷天里,全家人人手一扇,对着冬至圆轻轻送风。不几下,圆子表皮便泛出润泽的光亮。那个有点歪扭还裂了小口的,定是我的“作品”;旁边那个更稚拙的,必是女儿的手笔。顾不得模样,赶紧将滚烫的圆子推进香喷喷的黄豆粉里滚几圈,素颜的圆子瞬间就像敷了粉、着了妆,既不粘手,也不烫手了。迫不及待抓起一个,边吹气边咬下,含糊叹道:“丑的也好吃!”

  女儿吃一口自己做的,再尝一口爷爷做的,恍然大悟:“原来味道都一样呀!”

  “只要不比卖相,滋味都是一样的。”我在一旁笑着自嘲。过了嘴瘾,才想起唤家人一同分享这冬日的温暖。住得近的吃头锅,稍远的尝二锅。大家围坐桌边,大快朵颐。鹅蛋大的菜头圆滑而不腻,清爽可口,暖香软糯,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每个人都摸着如圆子般鼓起的肚子,露出饱足后的惬意神情。

  “哎呀,实在吃不下了!”女儿拍拍小肚皮,打了个饱嗝,“爷爷,我们每天都做菜头圆吃好不好?”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天天吃?不怕腻吗?”

  “不腻不腻!可好吃了!”孩子气的话惹得笑声满室。在这融融暖意中,忙碌了一下午的冬至圆“盛宴”,缓缓落幕。

  冬至圆,取的是“团团圆圆”的美意。在我们家,这圆子便是“小团圆”的象征。冬至小聚之后,大家又将各自奔波,东西离散。吃过冬至圆,便意味着岁末年关将近,新的循环又要开始了。

  说来也巧,我的生辰就在冬至前后。幼时父母远在异乡奔波,这日子总是淡淡地过,自己也从未在意。直至成家后,先生年年惦记,或赠首饰,或送鲜花,总少不了一个圆圆的蛋糕,伴着烛光与祝福。就在那烛光摇曳中,我才恍然:生命的纪念日,原来也嵌在这天地循环的“圆”里。

  于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世间一切的“圆”——爱汤圆的软糯,爱菜头圆的咸香,爱生日蛋糕的甜蜜。仿佛吃下这一个又一个“圆”,便能将人世的圆满一同纳入生命,让生活与事业都循着圆融的轨迹,徐徐前行。

  冬至话圆,话的是一期一会的团聚,是平凡岁月里亲手捏出的、微小而确凿的幸福。这“圆”,又何尝不是我们对生活最素朴、最虔诚的祈愿?

  说来,这份对“圆”的眷恋,大抵源于骨子里对传统那一点温柔的执着。先人的智慧,早已将“圆”的哲学道尽。《说文》曰:“圆,全也。”《吕览·审时》亦言:“圆乃丰满也。”它寓意着周全、完备与圆满。“天圆地方”是宇宙的格局,“规矩方圆”是人世的法度。

  静心细想,这“圆”的旋律,原来早已谱入我们生活的每一处。

  当婴儿捧着母亲饱满的乳房,津津有味地吮吸时,他尝到的,不正是这人世间第一口圆融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圆圆的小碗中盛着温热的羹汤,当勺底轻刮碗沿发出清响,那一声满足的叹息里,盛放的不正是童年最简单而完整的慰藉?

  后来,我拥有了第一辆自行车。圆圆的车轮滚过青春的晨昏,载着无数个关于“明天”的期待,驶向未知的远方。也曾羡慕后座上飞扬的裙角——那大约是爱情最初的模样,一个关于“承载”的、圆圆的梦。只是轮到我的时候,巷弄里已满是四轮车辙。那份由车轮圈起的、带着风声的憧憬,便静静地搁浅在时光里。

  我的数学老师有一手绝活:能徒手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浑然的圆,比圆规更富气韵。可惜,我与数学终究缘浅,那份未能学成的遗憾,至今仍像一个未曾画满的句点。

  我总愿为一座拱桥驻足。最爱看它在水中的倒影——碧波微漾,桥拱与影虚实相接,便成了一个完满的环。那一刻,仿佛一江秋色、一季光阴,都在这圆融的寂静里,找到了归宿。

  还记得大陈岛的那个清晨,我们追着一团火红奔上山巅,看那浑圆的旭日从海平面喷薄而出。刹那间,千帆尽染,天地通明。那抹亮色,不仅划破了黎明的薄雾,也照亮了往后漫长的岁月,至今温暖如初。

  当《大鱼海棠》中的“神之围楼”浮现眼前,我想到的,是福建客家的土楼。那圆圆的建筑,是落在大地上的句号,安稳、笃定。它将八卦的智慧环环相扣,将整个家族的脉络与炊烟,牢牢圈护在一处。聚则圆,圆则兴。那一个个与山川相依的“圆”,是客家人写在大地上的家族史诗,是聚族而居的魂魄所系。

  前年中秋,我赴石塘一场落日之约,却被阻隔在望不到头的车流里。抵达时,只从旁人高举的手机屏幕中,窥见了一角迟来的圆满。我默默安慰自己:你眼中的光芒,已映亮了我的黄昏。所见即所得,如此也好。

  人至中年,历经悲欢,看遍聚散,又遭遇三年疫情的徘徊,对“圆”之一字,终于有了另一层领悟。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何必,又何能,奢求事事周全?所谓的圆,或许从来不是外境的完美无瑕,而是内心的一方澄明与安然。圆则心满,心满则安。

  佛家说,人生是一场修行。我们从起点走向终点,看似一条直线,实则是在画一个巨大的圆。以脚步丈量红尘,以心灵观照世界,一路拾取,一路遗失。直到某日蓦然回首——那看似残缺的轨迹,或许正是生命独有的圆满。因为我们已在不断的追寻与体悟中,让内心渐渐丰盈、柔韧而从容。

  世界,或许从不为我们而圆。但我们的心,可以为自己修得一份圆融。人生天地间,若能懂得知足,常怀感恩,那么不圆亦是圆,圆亦是圆。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