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定来

　　（一）

　　我们收起渔网时

　　铁皮船正啃着暗礁

　　你突然指向西天：

　　那片晃动的红绸子

　　快看！它正在沉没——

　　像童年滚落的铁环

　　卡在山坳转弯处

　　迟迟不肯熄灭

　　我们坐在柴油桶上

　　等它把海面染成橘色

　　等潮水退成蓝调

　　等归鸟的翅膀蘸满余温

　　直到你轻声说凉了

　　那抹红渐渐渗进礁石

　　像每次你转身后

　　我衣领上残留的烟味

　　（二）

　　修船厂老陈说

　　今天这霞光像电焊渣

　　溅到海平面

　　烫出大大小小的洞

　　我们蹲在堤坝上

　　看云层慢慢熔化成钢水

　　看最红的那块

　　缓缓沉进冷却池

　　远处渔船开始点灯

　　像散落的焊点

　　老陈掐灭烟头：

　　“明天还是个好天气”

　　防波堤尽头

　　最后一道金光正退向海平线

　　像刚熄火的焊枪

　　枪嘴还留着暗红的胎记

　　（三）

　　暗房里的红灯亮起时

　　整片海面开始显影

　　云层，以慢门的速度

　　游进定影液

　　那个举着相机的人

　　在等最轻的一次眨眼

　　等浪花退回暗盒

　　等飞鸟飞成底片上的划痕

　　礁石是他的三脚架

　　潮水计算着曝光时间

　　当所有光坠向水平线

　　他按下虚空快门

　　现在海开始褪去颜色

　　像浸入停影液的薄相纸

　　只有防波堤还显影着

　　半格未完成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