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第八十遍
果果/文
巷口那间挂着褪色木牌的小店,是我记忆的起点。玻璃柜台里码着整齐的水果糖和硬壳饼干,墙架上摞着捆成束的挂面与搪瓷碗,空气里总飘着从柜台木缝中散发出来的甜香,混着奶奶刚擦过柜台的肥皂水气息——那是爷爷奶奶用大半辈子守着的方寸天地,也是我从襁褓到学龄的全部世界。
小时候,我总蜷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看爷爷用布满老茧的手给顾客找钱,熟悉地找到每一件商品;听奶奶用带着乡音的话絮叨家常,手里择着刚从巷尾菜摊上买的青菜,择完了就往我兜里塞颗糖。那时爸爸在城里工作,难得回一次家,每次来都提着一网兜水果,站在柜台前和爷爷说几句话,目光扫过我时,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被接回城里,临走时奶奶往我书包里塞了把水果糖,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她没说出口的牵挂。
日子像柜台前的石板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我被课本、考试、工作中的烦心事缠住,每次回老家,面对爷爷奶奶翻来覆去讲的“你小时候总偷拿优酸乳”“非要骑在柜台顶上”,总忍不住打断:“奶奶,这事您都说过八遍啦。”爸爸和伯伯坐在一旁,眼神里总带着点怅然,偶尔插一句“那时候多好啊”,我只当是长辈对旧时光的偏爱,嫌他们也跟着絮叨。
伯伯爱写文章,时常有铅字见报,他写得最多的,还是我小时候那些七零八碎的趣事。每次写完,他总会第一时间发给我看。那些文字里,全是我早已模糊甚至羞于回想的细节:比如我在走路都还不稳的年纪穿着开裆裤爬东辉阁;又比如小时候不会翻身,却还是不服气想翻,结果鼻子磕在地上流了血。我每次收到,都只是潦潦草草扫几眼,心里还暗自嘀咕:多大的人了,总翻这些陈年糗事出来写,有什么意思?有时侯想不出怎么回复就放那里了,仿佛那些文字和我没什么关系。
直到那天,伯伯又发来一篇新作,标题是《会说话的枕头》。我鬼使神差地慢慢读下去,他写家里有女孩是稀事,所以大家都视我如珍宝,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我才意识到,我们总爱说小时候的事,不是记性太好,是怕那些日子走得太快,怕她忘了,我们就再也没机会讲了——毕竟,爬东辉阁的勇敢,鼻子磕在地上的哭闹,都是再也回不来的模样了。”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突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我想起上次见奶奶,她那絮絮叨叨又怕我烦的模样;想起爷爷想给我水果袋子,手却在半空颤了颤。原来那些被我嫌的絮叨,是他们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和我相关的连接;原来伯伯的怅然,是明白时光早已把我们拉到不同的轨道,只能靠回忆取暖。
那天,我把伯伯的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东辉阁”“流鼻血”这些字眼。原来不是他们总停留在过去,是我被生活推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看那些被岁月困住的人。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间小店和我的童年;而我却仗着被爱,肆意挥霍着他们小心翼翼捧出的回忆。
如今,小店早已拆迁,可每次路过巷口,我总像还能听见奶奶的絮叨,看见柜台后那个攥着糖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我多想站在时光的另一头,认真地听他们讲完每一个故事,哪怕是第八遍、第八十遍,哪怕那些是让我脸红的糗事。有些遗憾一旦生根,就只能在往后的日子里,用耐心和温柔慢慢浇灌,盼着能开出一点补偿的花。
可巷口的风里,再也没有奶奶带着乡音的絮叨了。柜台后的藤椅空着,爷爷找钱的老茧手、爸爸温柔的目光、伯伯写满往事的稿纸,都和那间小店一起,被搬进了记忆深处。那些被我打断的话,被我忽略的牵挂,成了扎在心头的细刺——原来有些遗憾,不是错过了开花,是连等待结果的机会,都被自己亲手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