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甑乡愁,一碗烟火
杨光武/文
也许,是人到中年又久居异乡,常常会怀念一些童年时光和老家的故事,比如关于母亲一日三餐做饭的往事。
在铜钹山的大山深处,那弯弯的山路,乡野间的小溪流水,柴火灶台上大铁锅中沸水“咕嘟咕嘟”蒸饭甑饭的缕缕热气,可以说是童年记忆里故乡的标配。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饭甑,一种木制的蒸饭工具。在没有电饭煲、高压锅的年代里,乡间民居的厨房中,总有一个饭甑,端坐在沸水中冒着热气,升腾着生活的气息。
过去,家家户户做饭都得靠饭甑。在木制的餐具中,饭甑的造型比较简单,由饭甑身、饭甑底和饭甑盖组成。做饭甑的手艺人不是篾匠和木匠,而是箍桶师傅。
做饭甑,通常用杉树板。样子一般呈口大底小的桶状,底板有镂空的细缝隙,宽度为半粒米左右,作用是透气,让锅中沸腾起的热气进入,将米饭蒸熟。
箍桶师傅箍桶是有讲究的。杉树要选木质硬的老杉木,根据要做的饭甑大小,用锯子把木头锯成一节一节,再锯成杉木板,用斧子削好形状,拿木工刨刨去毛刺、刨得光滑。在每片木板边沿的相同位置钻上小孔,再取一节竹筒,劈成竹片,削成两头尖的竹钉,把一块块弧形杉木板用竹钉连接箍紧成圆桶,饭甑的粗坯就做成了。最后用竹篾编织的篾圈牢牢扎紧,安装上饭甑底板,做个盖,一个饭甑就做好了。
用这种木饭甑蒸的饭,粒粒饱满,吃了唇齿留香。
儿时,一年又一年吃着母亲用饭甑蒸出来的白米饭。家里做糯米酒蒸糯米饭时,我就馋得流口水。看到母亲揭开饭甑盖,我便举起手中那只老早端着的白壳碗,母亲笑嘻嘻地用饭勺舀一勺糯米饭放到我碗里,说:“贪吃鬼!走开,到厅屋里去吃,别站在灶台边碍手碍脚。”
饭甑蒸的糯米饭是真的好吃啊。小时候,山里的孩子平常没什么零食吃,饭甑蒸出来的糯米饭吃着是真香,不需要什么配菜,用筷子挑一口放嘴巴里咀嚼,又软又糯,再撒点红糖,吃起来香香甜甜的,特别有滋味。
现在电饭煲、高压锅盛行,人们很少能吃到饭甑饭了。许多人家里都见不到杉木饭甑了,年轻人也不会用饭甑去蒸饭了。
记忆里,母亲用饭甑蒸饭,先把柴火灶上的大铁锅用竹刷帚洗干净,将米放筲箕或洗米盆里用清水冲洗好,倒入锅中滚水里,煮至将熟未熟的“饭麸”,用竹抓斗把饭麸捞到筲箕里。米汤里留些米粒继续煮成粥,作为早餐。
蒸饭时,再把筲箕里的饭麸倒入饭甑,盖紧饭甑盖,放进锅里,锅里的水一般淹没饭甑脚即可。然后大火蒸煮,煮到饭甑盖冒气,待有水珠凝成从饭甑盖边往下掉入锅中,饭就熟了。如此蒸出来的米饭,食之又软又香。
饭甑饭留给我的最暖心、最难忘的记忆是,母亲在蒸饭时,常常会在米饭中放个碗,打几个土鸡蛋,加点冰糖,做“糖水蒸蛋”给我们增加营养。饭甑蒸菜也是一大特色,比如蒸饭时,米饭上放个碗,打个鸡蛋,加点腊肉,就是一道美味的“腊肉蒸蛋”,还可以蒸“米粉肉”“笋干咸肉”“腊肉柚子皮”“腊肉山腌菜”等山乡特色地道蒸菜。饭甑蒸菜的习俗,在山里人家一直沿袭至今,形成了一种极具特色的地方风味。特别是农忙季节,饭甑蒸饭时,顺便蒸个菜,方便快捷,饭熟时,菜也蒸熟了。
在老家,饭甑还有一妙用,那就是蒸糯米饭酿米酒,山里叫作“水酒”。记得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做水酒的习惯,尤其在农历三月三时。山里人传说三月三酿的水酒最香,可存放的时间久。
米酒甜,饭甑饭香。也许人到中年,又久居异乡,思念故乡,喜欢怀旧。忆起儿时在厨房里帮母亲烧火做饭的情景:炊烟袅袅升腾,缕缕饭香扑鼻而来,母亲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勤劳、和蔼、慈祥……恍然间,仿佛身在故乡。
时光荏苒,一晃在外生活已有几十年。现在每日吃的米饭都是用电饭煲和高压锅煮的,省时省力。但记忆里柴火灶台上用饭甑蒸饭时那种热气腾腾的画面和饭甑饭特有的清香,令人难忘。
一碗热乎乎的饭甑饭朴实无华,却又无比温暖。我喜欢它的柴火香气,喜欢它大山般的原生态口味。饭甑饭,人间烟火里的一种温暖记忆,氤氲着魂牵梦萦的乡愁和珍贵的童年时光,更蕴含着浓浓的母爱、家的味道和普通人家的温情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