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是秋天
章柠檬/文
立秋过后的第三天吧,天气依然是高温,不过因为一场诗歌分享会的邀请,心情倒是凉快。分享的作品来自作协的会友牧童,见过几次面,没记住他的本名,就没想过去记。“牧童”就很好呀,透着天真、流浪的气质,我管它背后是达官贵人,还是凡夫俗子。我只是想到牧童的诗里坐一坐。我特意挑了一条素净、轻盈的连衣裙,如我赴约的心情,好久没有为无用之用精心准备了。
到场的有30多号人,没有热烈的场面,也没有过多的寒暄,我们以分享诗歌的名义安静聆听、深情解读,这是我想要的画面。几位擅长朗诵的观众用声音带领我们走进一首首小诗,他有他的解读,我有我的领悟,这才是诗的广阔与美妙。正如捷克诗人杨·斯卡瑟的描述:诗人并不发明诗,诗就在某个地方,诗人只是发现它。我在牧童的诗里也发现了我的发现,我可以不经他同意说出《日喀则的阳光》会刺痛那些在孤寂中挣扎的灵魂,“青稞和油菜花遍地金黄,藏红花红得灿烂,在扎什伦布寺僧侣的窗口,处处种满鲜花,没有人留意它们到底为谁开放”。我也想对他表明,《一片叶子击伤了我》治愈了我,“猛然加速,就在这时,那片叶子像子弹击中了我”,生活中能推动我们沉重躯体往前走的,或许不是更沉重的力量,而是轻盈的召唤。
牧童的笔墨从20多岁挥到50多岁,勤奋地记录着心灵的疼痛和喜乐、大自然的给予和寄托。从《走出家门,回头》到《我的父亲变成了灰》,从《布达拉宫》到《荡舟武汉东湖》,跨越30年的266首诗,是他在岁月里摘取的一个个生命酿出的果实。我读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盛大的秋天,而我的秋天也在降临。
说另一件事。上周,朋友吴冬生来看我。近十年,我很少想到去看望朋友,除非他需要我或我找他有事。这年头,纯粹的友谊很难得,老吴和我之间一定算。他带了两件礼物给我,很称我的心,于是欣然接受并感激。一件礼物是一大包他刚从新疆带回来的葡萄干,跑到千里之外的西域旅游其实很辛苦,能在苦中想到给朋友捎点甜,光这份心思就特别满足我。另一件礼物着实令我意想不到——他收集了23张去年的《温岭日报》,因为上面有我的散文。一想到他居然把我的文章认真读一遍再收藏起来,我的慌张大于感动。忘了提,吴冬生可是本市的老媒体人了,前几年刚退休。我认识他近28年了,他文笔很好,人很真实,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一开始我都喊他“吴老师”。后来他说:“温岭方言‘吴’通‘红’,吴冬生这名叫起来就像‘红通通’。”哈哈!于是改唤他“红通通”,好像更容易记住他的大名,他也很乐意。我们见面不多,但一见如故,10多岁的年龄差丝毫不影响我们“有得聊”,主要是听他讲,他看待事物很客观,且有他这个年龄、生活阅历的评判,对我而言很受听、很受用。
可能我对“朋友”的理解比较狭隘,在这个注重权衡利弊、各自安好的时代,真不见得有掏心掏肺、肝胆相照的友情,友情浅点、云淡风轻不也很好。这样一个安静的秋日午后,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携真诚的礼和心来看我,我不迎合,也不挽留,聊一下老去的时光,叹一下岁月的温柔以待,短短相聚,匆匆别离,多像初秋迎面拂来一阵凉爽的风,旧旧的、轻轻的,默不作声又满含欢喜。
8月21日,天气预报说是有阵雨,但天空憋着劲似的没有落下一滴雨,仿佛要等所有在外奔波的人把事忙完。小区里的快递小哥加快了步伐,忙碌地穿梭在楼层间,汗如雨下。我早上因为赶着出门,把要寄的快件顺手挂在门口,忘了写上寄件码。后果算不上严重,但确实麻烦,当我预约的快递员上门取件时,发现已被别的快递员错拿了。这种事头一回落我身上,不知所措的我随即想到了一个名字:冯星星,菜鸟速递的,他是我唯一记住名字并加了好友的快递员,兴许他能给我出主意。
“姐,您别急!您去物业调一下监控,让我认一下是哪家快递公司错拿的。”
“姐,您放心!这家快递公司有我一哥们儿在,我帮您打听。”
“姐,找着了!他明天就给您送回,您再重新下单,这回您可要记得写寄件码哦!”
……
事情算是完美地解决了。当天下午,我刚好在小区门口看见了冯星星,便匆匆迎上去当面感谢他。他潇洒地一挥手,说:“姐,别!这都是小事,快递的路子我很熟的,您有事找我就是了,我帮您搞定!”风似的骑上车走了。我忍不住笑了,毕竟是20岁出头的小伙子,那份勇敢无畏的侠义感溢于言表,瞬间让我想到了一个词——少年如风。少年就该如风,自信、坦荡、奔放。傍晚时分,风渐渐大起来了,因为这个少年,我觉得阵雨来临前的大风也蛮可爱的,吹着口哨、挥着膀子似的要把藏在白云里的暗沉给震下来。雨不一会儿便吓得乱窜了一通,阵雨洗过的天空特别明亮。这是属于秋天的明亮,天空湛蓝如镜,像纯净的孩子挂不住一点小心思。
谁能说得清秋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有谁说得清什么才是秋天,是空气中飘过的果香,是微风吹动的思念,是漫山遍野的斑斓,是爱人为你披上的外套,还是夜晚窗外那轮最大的明月?可能就在那一瞬间,在眼前,在心底,秋落下了,结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