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渭小学两题
陈连清/文
其一 师者如苇
前年,我与莞渭小学周冬青老师之子即温岭市第二中学的林老师通上了微信。得知周老师如今住在老家琛山,身体硬朗,已过百岁华诞,我既欣喜,又泛起了对莞小老师们的眷恋。
在我心里,莞渭小学的老师们是最棒的,他们如同一幅群英谱画像。他们一个个排列起来,就像那条通往莞小的小河,绵长而清亮。
1962年秋季,我迈入小学的校门,迎面而来的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陈连芳。
一年级时,我班教室后面不远处是厕所,下面是石板砌成的池子,上面有个木头架子,偶尔会有小同学不小心掉进坑里。一天,一个小同学如厕时没抓牢边沿,“扑通”一声掉了进去。陈老师闻声赶到,推开架子,弯下身去,一把将那小同学拉了上来。小同学满身尿粪,陈老师也沾了一身。陈老师把小同学拉到围墙边的水井旁,用井水从上到下冲了又冲。井水冲刷污秽的轨迹,恰似粉笔在黑板上勾勒出的纯净银河。洗完后,陈老师又把他带到自己的寝室,脱掉他的衣服,用被子盖上,因为已是深秋。这种场景又臭又脏,一般人未必敢靠近,但陈老师却义无反顾。
刚入学时,许多小朋友在课堂上想小便又不敢说,等不到下课就拉在身上,我也经历过一回。有一次我想小便,开始忍着,想告诉老师又怕受批评,实在憋不住就“嗤嗤”地拉了出来。开头一阵滚烫,过了一会儿透心凉,地上是一摊尿液。我怕老师发现,把头埋下来贴在桌上。不料被陈老师炯炯的目光扫到了,她径直去厨房拿来一畚箕的稻草灰,打扫完“战场”后,叫我快回家去处理。我的脸涨得通红。稻草灰吸尿的“滋滋”声,是我最早明白的物理现象。教育最动人的场景,往往发生在尊严与狼狈的交界处。
周冬青老师教低年级算术,她个子小却精灵,我们初级的四则运算技能是她教会的。去年整理旧物,我发现周老师送我的算草本都还完好保存着。
教导主任叶西林是我五、六年级的语文老师,他个子高高的,一副高度眼镜后面转动着睿智与慈祥的目光。临近毕业,叶老师要调去横峰小学任教。临行时,同学们依依不舍,将他送至学校的后门,目送他一步步离去,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关庙堂”桥那边。我眼里噙满了泪花,泪花中尽是他矫健的身影。
一年暑假回来,我们听到蔡宗连同学溺水身亡的消息。体育老师潘琳衡立即制订游泳学习计划。小河岸边人声鼎沸,笑声响亮。经过两个暑假的训练,旱鸭子都变成了“浪里白条”。门前的清流,无声地流淌着潘老师对学生的脉脉深情。他吹哨的节奏,暗合着《诗经》的韵律。我们毕业了,潘老师因转不了正,回老家去了,把哨声永远留在了河岸。
美术老师兼辅导员潘相甫老师,凭借一支粉笔可以让牡丹花、玫瑰花在黑板上盛情绽放。还有杨文声、狄敏伯、郑福根等老师,他们都让我难以忘怀。狄敏伯老师总用报纸包作业本,某天我拆开看见头版“亩产万斤”的报道,正盖在我写错的“实事求是”造句上,这竟成了我的批判性思维启蒙。
我们毕业后,有的老师调回原籍了。教育的蒲公英终将随风四散,落在御榻的成为《尚书》注脚,坠入粪坑的反倒长成野生的《诗经》。多年后在故宫看见“岁寒三友”纹样的官窑瓷片,我明白了那些坠入粪坑的桃花,何尝不是另一种青花坯子。
那些岁月,我们如同盐碱滩的咸青草,在老师用脊梁撑起的荫蔽下进行光合作用。老师对学生的爱是深沉而无私的,是母性的。回头看今日,当AI批改的红钩覆盖了朱砂温度,我看见陈连芳老师蹲在井台的身影正被编码成0和1形式的云端数据,而真正无法解密的,是那些与粪便、尿液、粉笔灰发生化学反应后,永远沉淀在教师骨血里的教育碱基对。
多年后读《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才懂老师就是水边的芦苇:空心守节,根扎淤泥,却把花穗举向教育的天空。
其二 小学同学也难忘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白居易的《池上》,正是那些年我们莞小的同学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打闹的写照。
那时的莞小,教室墙上还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而我们真正学会的,是如何在课桌下偷偷交换一颗糖。
每天上学,童达森定会经过我家门口,经年累月,风雨无阻,因为经过我家路途更短。高年级和初中时,我们又共同爱上了笛子、二胡和草医草药,一有空就去采草药、吹笛子、拉胡琴,一路上呢喃细语,笛声悠扬。毕业后,我们各奔前程,彼此都把故事放在心中。命运的货车碾碎草药图谱那日,童达森的血渍在柏油路上开出最后的莲花。
家住桥头王自然村的同学王梅青,常约我去他家玩,要么做作业,要么去野外玩耍——掏鸟窝、捉蜻蜓、打泥鳅。玩得忘情了,梅青常留我食宿。他母亲往往天色未明就起来为我俩做饭,这晨曦里的灯光常常在我心中亮起温馨。春天的一个下午,梅青约我去后门岸渭渚拔油草。在绿油油的苜蓿田里,他很快填满了草篓。我拔油菜不是他的对手,尽管拼命追赶还是落后一大截。梅青一看我的草篓还没满,就转而帮我拔。
2023年3月28日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李福明病逝上山的日子,我踏着唢呐声去送他最后一程。葬礼上播放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突然卡在“爱祖国爱人民”那句。蔡冬生向我挥着颤抖的手。当彼此逐渐认出对方时,两双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转而又觉得好像一直不曾分离过。
一、二年级,也就是九岁十岁光景,是混沌阶段,男女同学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到了三年级,男女同学有了“分别心”。有位女同学从穿着到体形,从表情到动作,从外表到智慧,都很养眼,是万绿丛中飞舞的一只彩蝶,有的男同学喜欢多看上几眼。性别意识的觉醒如紫云英的初绽。
在读小学时,我与许多人不期而遇,我与他们的交往、对话是愉悦而舒坦的。同学群里有人分享AI修复的老照片,那些像素重组的脸,比记忆里的更清晰,却再闻不到当年油墨试卷上混着鼻涕味的蓝墨水香。
门前的小河依然倒映着六十年前的天空。如今站在岸边,看外卖骑手掠过扬起的尘埃,我就会想到,当年追逐的何止是蜻蜓,更是被时代暗流裹挟着漂向的各自无法返航的彼岸。当数字技术复刻校园时,唯有河水固执地保存着1962年的分子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