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琐忆:写在抗战胜利八十周年
莫爱蓉/文
这是我第四次站在北山头(原箬山镇东湖村)的古旧厝院中,举目凝望灰白斑驳墙上还算清晰的“MY DEAR HOME”三个英文单词。
这是八十年前几个热血青年留下的英文,如今很少有人知道它背后的故事。“MY DEAR HOME”——我亲爱的家,它承载着八十年前多少人的血泪与欢喜啊。
古厝的主人告诉我,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箬山时,饱受战乱之苦的箬山人奔走相告。他们用鞭炮铺满箬山的大街小巷,以喧天的鞭炮声宣示胜利的欣喜。古厝里几个在椒江求学的青年学生回到家,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这份激动与欢欣。他们爬上梯子,在自家大院的墙上用水泥雕下“MY DEAR HOME”这几个英文单词。
“MY DEAR HOME”——它是青年学子多少难以言表的情怀:我亲爱的家,我美丽的家,我热爱的家,我蒙受苦难的家园,我可以自由呼吸的家,我至亲至爱的祖国。
古厝的主人还告诉我,日本人在箬山空袭、劫掠渔船,登陆后杀人抢劫。
我的舅公
我从未见过我的三舅公,我妈妈也从未见过他,只有我外婆可能见过他几面。我从外婆那儿听过有关舅公的只言片语。外婆说舅公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她沈家门小妈的第三个儿子。他从小天赋异禀,胆大能干,十五六岁就能替父亲掌管船队,运载货物从沈家门往返于各渔港,最远到达台湾基隆。
舅公十八岁那年,船从沈家门港口出发前往箬山,没来得及上岸就遭遇日寇劫掠,人船皆失。只有一个伙计侥幸逃生,回家告知家人噩耗。
提起舅公,外婆总是边抹泪边说:“人和船都没了,我小妈疯了,我阿爸从此就住在沈家门照顾她,没回箬山了。”
“人和船都没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舅公留在人世的最后信息。我不敢想象他是怎样被日寇戕害的,或许他曾义正词严地抗争,或许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杀害,或许他遭受过非人的折磨。船呢,是被强抢了,还是被烧了?我无法从这简单的六个字中得知。
年仅十八岁的舅公,刚开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这样罹难,怎能不让人哀恸啊!
我的祝愿来得太晚,舅公。但我还是要说,愿您曾魂归故里,愿您曾与太公太婆在天堂相聚,愿您早已投胎到一个没有战火的世界!
日军轰炸箬山街道
箬山老街路,从老胜海村到老东湖村,长度超过两百米,分为街路头、中街、街路尾三段。1941年前,街路两旁基本都是两三层楼房,店铺林立,热闹非凡。
1941年春,日军空袭温岭,飞机在箬山街路上空投掷炸弹,中街火光冲天,人员伤亡不少,店铺毁坏殆尽。大姐说,解放后,曾有人多次到中街哭泣祭拜,他们的家人多数因空袭身亡,家道败落。如今,街道一侧是重建后的胜海大队石屋,另一侧则是一块空地,昔日街坊的排屋已不复存在。我多年行走在箬山的街头巷尾,观察过多处大厝,它们基本建于抗战前,战后再无大厝修建。
1941年4月19日,日军凌晨从箬山登陆,攻占温岭。
外婆说,日本人登陆后,把老东海村民集中起来,杀害了几人后离开。从史料中了解到,这是抗战时期浙江沿海的一次重要战役。日军没有在箬山大规模屠杀,是因为他们要向内陆快速推进。但他们在松门、淋川等多地大肆杀人放火,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这是温岭现代史上重大的灾难之一。
今年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看着“MY DEAR HOME”,我心依旧不能平静。我忘不了外婆泪眼婆娑地想念她的弟弟。有些岁月,有些事,不能让它轻易过去。不遗忘不代表放不下仇恨,它提醒我们时时警醒,时时铭记,如今和平幸福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