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年味
陈连清/文
小年的脚步轻盈地踏进街龙头,村里的年味也随之浓郁起来。村民们吃了腊八粥,做了年糕,宰猪杀鸡,家家户户为孩子们准备糕干、炒米、糖果等,喜气洋洋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街龙头村濒临东海溢顽湾畔,背靠雁荡山脉,面朝大海,是个有灵气的地方。村中有一条古朴的市集小街。我的高中老师陈人斋先生就居住在北街头。我妻子的娘家在“东头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曾在此小住,对此地的地理、历史、文化略知一二。
小年的前一天,我接到陈老师的电话,说是《街龙头文史简编》一书已付梓分发,叫我去拿。感奋之余,我约同学驱车前往。走进街北一座老宅,陈老师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年届九旬的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番寒暄后,又是端茶又是递烟,水果盘上装着满满的心意。这股热情的劲儿与浓郁的年味叠加,使得室内无比温馨。
我们与老先生相对坐下,他顺手递来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新书,我们随手翻阅起来,一睹为快。老师还饶有兴致地述说道:“书中突出了民俗内容的记载。这是本村的文化积淀,是祖辈留给我们的精神财富。在编写过程中,将其专门列出。”他接着说,如谢年、除夕夜守岁、正月初一初二初三、接土地爷、闹元宵都编入书中。他的“强调”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当下,与街龙头过年氛围产生了“共振”。我翻阅着“民俗”篇,书本所阐述的与当下本村的年味融为一体,书是现实的凝练,眼下的年味又是书本的演绎。思绪一会儿在书中搜寻,一会儿又回到这村头街尾,在虚和实之间游离,在历史和现实中穿梭。
街龙头村和大江南北数不尽的村落一样,氤氲在醇香的、浓烈的年味中。这年味在哪里?我体验:这甜蜜的年味藏在翰墨飘香的文字里,沉积在悠长的村史长河里,外化在家家户户的宅院和男女老幼的欢声笑语里。顺着文本还可窥见,年味是街头巷尾捣年糕、做麻糍、煮粽子的缭绕的香气,是一幅幅火红喜庆的春联和年画,是长辈藏了一年的那坛黄酒,是孩子们手中崭新的压岁钱,是穿着新衣裳点燃爆竹的“噼啪”声。
我眼前浮现出了过往曾在此地过年的情景——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一年,我还在濒海的五七学校教书。小年那天我带着单位分得的大刀猪肉和一些农副产品赶往岳父家过年。黄昏时分,天阴沉下来,朔风凛冽,大雪飘飘。这一路三十余里,我借着雪光跋涉,沿途只见灯火点点,爆竹声声,是谢年的喜气。次日天气放晴,正逢“廿四掸蓬壅”,一早,道地头已摆满了桌凳、庎橱、箱柜,借着厚雪洗去尘世的污垢。有的清扫,有的清洗,有的爬得高高的,一片喜庆繁忙的景象。我作为“新姊丈”也要表现一番,上栋桁、爬窗外,弄得满身尘秽。此时回望大街深处,人们又忙碌起来,我不禁叹道:又是一年岁暮时!
那个年,我也吃了街龙头的年夜饭。岳父大人早早把春联、剪纸贴了个红彤彤、亮堂堂,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年年有余,招人喜爱。除夕夜这餐饭是一年中最好的,有鸡鸭猪肉,有鲤鱼螃蟹对虾,有笋干豆腐豆芽,七盆八碗将四面桌摆了个满满当当。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下这一年最后的时光。而“过年饭”是中午烧好,留作明年吃的。年夜饭后长辈给小辈分赠压岁钱。“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两年”。一家人围坐喝茶、吃水果,等待这一年的“关门铳”。时辰一到,四面八方鞭炮齐发,地动山摇,经久不息,把旧的一年送往历史的深处。大年初一一早,又闻鞭炮四起,是谓“开门铳”,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看对联年画,互致祝福。我看到隔壁一个叔叔用“地雷”开门。放“地雷”要眼疾手快,他慢了半拍,一不小心掉进了阴沟里,响声震天,污水四溅,他溅了一身臭水。这时他脱口而出:“黑水钱!黑水钱!今年要发大财!”逗得人们哈哈大笑……
浮想联翩中,我又听到了陈老师的话,如画龙点睛:过年嘛,就是过一种心境,是过一种期盼,过一种祈愿,过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些众多的仪式也是千百年的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它是无形的,却是一种精神,一种力量。
我们手捧老师赠送的书本,觉着沉甸甸的。告别了老师,他的话语犹在耳边。车子本要穿过隧道,却自作主张开到石桥头去了。一路上,看见许多红灯笼飘过,鞭炮声从山中和村庄传来,村边农舍时有“赏心只需两三枝”的梅花探出脸来,传递着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