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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3版:悦读

堕于红尘还是超脱红尘

——读《多情漫作他年忆:苏曼殊传》

  周佳慧/文

  欧阳修有言,“诗穷而后工”,苏曼殊的坎坷人生也可印证这句话。作为一个诗歌、翻译、绘画多方面皆有成就、经历波折精彩的人,他的一生被记录下来,辑成了《多情漫作他年忆:苏曼殊传》。这本书在历史文献记载的基础上,加以合理化的想象,用抒情细腻的小说式笔法,铺展开情僧浪子的一生。可贵的是,《多情漫作他年忆:苏曼殊传》不只讲了苏曼殊一个人的故事,苏曼殊这个个体被放置在历史语境中,伴随着那些年海外经商、日本留学、改良革命的阵阵时代风潮。

  苏曼殊的人生,带着淡淡的苦味和缠绵悱恻感,“宗之助”这个带有东岛特色的名字印证了他中日混血的血统。他出身于中国式的封建家庭,父亲苏杰生经营茶叶,纳日本女人河合仙为妾,却和其妹生下了苏曼殊。出生的时候,因为一颗朱砂痣被预言为“贵子”,多少给他添了几分神秘玄妙的色彩。与没有正式名分的异族女子生下子嗣,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可称为是“不伦”,苏曼殊的出身一开始就不光彩。童年生活对一个人的影响极大。少年时期的他寡言少语,因为东洋腔的汉语备受冷落排挤。和朋友钓螃蟹,看妇女汲水,在私塾接受启蒙教育、学习儒家传统,乡间的日子静静流淌。平静不代表幸福,父亲的正妻对他多加管制,他被引诱偷吃糖果,遭到了严重的责罚。在一个算是富庶的家庭里,他饱受饥寒,“像一棵卑微的草、一道影子那样活着”,甚至在生病后被弃置柴房。因为外界的孤冷,他扎根书本,隐忍度日;因为严酷的限制,他失去安全感,埋下了“报复性自我满足”的种子,在成年以后嗜好甜食,饮食无度。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入寺为僧。僧人戒律繁多,不得妄语、不得饮酒、不在饮食时之外吃饭、不坐卧高处睡大床。普通人以为的“苦事”,他们已经淡泊。但是苏曼殊到底是一个孩子,不是苦修多年的僧人,一次捉了鸽子想要烤来吃,被逐出寺庙。后来投奔姑母被接到上海,也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每一次的人生拐点都让他由希望到失望,心生怆然。当漂泊码头、寄人篱下成为生命常事,他发出了痛苦的自问:“我是谁?可以去哪?何处是我栖身之所?这世上可有人需要我?”隔镜细观,恋人菊子头上的落花和母亲掌心的泪痕,温柔又令人心伤。亲情、友情缺失,初恋跳海而死,尘世带给他的伤痛让他意欲出世,但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无法完全割离对“情”的留恋,所以才难抵清修孤寂。和多个青楼女子的相恋,体现了他的离经叛道,这种“情”不受拘束,也易断绝。有才的青楼女子似乎是其自身的映射,同样风华正茂、不被理解、命不自主。他可以为金凤、花雪南、百助枫子的痛苦流泪,却无法真正地安定下来。

  纵然难融社会,也抹不去他在多个领域展现的才华。落脚苏州时,苏曼殊担任教员,被称为“诗僧”;在绘画上,他融合了中西的绘画技法;他翻译《悲惨世界》,以中国社会为背景加以改写鼓舞改革,用文言体来表现拜伦的诗歌,凭借古典文化底蕴和外语能力创“曼殊体”;用一年时间掌握梵文,撰写《梵文典》,填补了佛教史空白,深入佛学真谛;他把伤疤隐埋在第一人称叙事小说《断鸿零雁记》中,打动了众多读者。他的小说《碎簪记》《绛纱记》《非梦记》都是典型的悲剧,语言华美,也被部分人认为“缺乏真实性和社会价值”。拮据时,他石灰掺饭,不舍得多用电灯;富余时,他大摆宴席,流连秦楼楚馆,坐着豪华马车四处游览。“激进与孤僻并存”是他的人生态度。个人以为,他的激进也是内心压抑的情绪反弹的结果,是一种精神上的放纵和自我虐待。苏曼殊的交往群体不是只有酒楼歌女,更多的是冯自由、陈独秀、章太炎这样的名士。夜游西湖时会想到中华飘零,担忧幻化成梦:革命者失败,好友失魂游走。他的民族立场鲜明,不轻易说日语。

  在抑郁和脑流病的折磨中,苏曼殊去世了。他的尸骨埋于西湖孤山,和山水相依。虽是僧人,却始终多情,集悲悯、庄严、放纵、狂疏于一身,他就是苏曼殊,一个徘徊在红尘中,不知是沉溺还是超脱的人。在他的身上,人性与神性的双重印记不断隐现。“情僧”这个词很能展现人性的复杂,“情”与“禅”的冲突营构出内部张力。单纯的俗人、圣僧很多,对尘世难以割舍又虔信佛法的,唯仓央嘉措和苏曼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