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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005版:青草地·初中

河 堤

  寒假,带着女儿回到老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女儿奔跑在残断的河堤上。此刻,我和女儿都是个孩子。

  河堤是我的梦,也是我的牵挂,那里长满了我童年的故事,那堤上的牛,那乡亲们的嬉笑怒骂、长吁短叹。每次回去,总要踏上那条河堤,沐饱裹泥土气息的风,看清澈的河水浸润洁白的鹅卵石。我生在那河堤旁的老屋里,长在那不急不断的河水边。那堤上的阴雨风晴落入河水,似一条血脉早已延伸到我的身体,深入我的灵魂。

  沿堤建村,一条河堤枕着百十户人家,二三百人口。春天来临,河堤一片青翠,草色遥看近却无,细雨如酥,绝胜烟柳满皇都。桃红,梨白,柳嫩,春风一吹,缤纷落英,老屋再升腾起袅袅炊烟,便是诗意江南了。一个小村,并不挨山,却有一条几十丈宽的河流轻轻流过,不曾断流,也不曾澎湃,任清波日夜悠然地欢唱,荡涤一村人的痛与累。于堤上,看天际流云,观禽畜飞跳,与孩童嬉闹,纵使再高明的画家,也画不出它的精髓。连续落了一些时日的春雨,放晴后乡亲们便提着小竹篮在堤上捡地衣。地衣似木耳,只是更薄,将地衣洗净,焯一焯水,凉拌,加点辣椒,炒鸡蛋或雪菜,味道都极美,还可以养生。

  夏天,堤上萤火虫飞舞,让人误认为是天上繁星。童年的时光里,一把撕裂的蒲扇拍不走老屋里的闷热,乡亲们喜欢将晚饭端到河堤上吃。河堤两边空旷,气息流通,特别是经了河水的微风一过,凉爽快活。饭后,我们这些孩子纷纷搬来草席,挤在一块,一个挨一个地帮着挠背,每一百下后,转过身,回挠,惹得大人们羡慕。于是,有善于编故事的大人便出起了主意,若给大人挠背,便给孩子们讲故事。那个缺乏故事的年代,孩子们总会一骨碌爬起,对应着给围坐的大人一边挠背,一边听那些耸人听闻却又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归根结底都是善有善报,情节虽拙朴却不缺乏温情,没少激发我们童年丰富的想象。

  有一年梅雨季,河水暴涨。七八里外一个村庄的河堤突然决了口,约摸半小时,河水便漫延到了我们村。半日过去,整个村庄便浸泡在齐腰深的水里了。于是,鸡鸭牛猪,能搬出来的家什,齐聚在河堤上,大家盼望老天放晴,祈祷洪水快点退去。那段日子,最难熬也最和谐。每天,男人们要泅水去几百米外的地里摸摘浸没在水底的蔬菜瓜果,或是张了网捕几条肆意乱窜的鱼。女人们则操起锅瓢,烧起大锅饭。男女老幼,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和衣而歇。平日里邻里之间那些复杂的烦心狗碎,在大自然的侵袭面前,都成为过眼烟云。大自然有时不讲理,有时却是最有情的调解员。

  刚上初中那会儿,有朝霞的周末,对着绵软的河水大声用乡村腔读英语是件快乐的事。一次,老师将我期末英语满分的成绩单送到村里,村里人便传颂着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从此,河堤上就多了几个读书的身影。学校在二三十里外的镇上,于河流的上游,上学或放学,沿着河堤走上两三个小时。河堤清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的路多,见的事多。每一段路都是一幅画,牧童、炊烟、棉麻、老屋,乳名的呼唤,还有隔河可望的劳作,实在有趣。走着走着,就走向了远方。

  回家越来越少,但那段河堤总会落在茶杯里溅起浪花。后来,大规模拆建,我回到家,村里的老屋已基本拆完,河堤也残断了几百米,挖掘机还在轰鸣,几人合抱的苦楝树也被砍倒在地。我神伤,仿佛昨天还在它浓密的树阴里捉知了,童年的伙伴滚着铁环在树下奔跑;我又仿佛听到了唢呐声,是谁家娶了新娘,要在这堤上大树下请大家喝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