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一头猪
刘小兵/文
前段时间,受非洲猪瘟影响,人们开始“谈猪色变”了。而在我的印象中,猪的憨态一直无辜地摇晃在猪圈里、村巷里。
我们这批农村70后,有几个没有参与到养猪这个家庭“宏伟基业”中来呢?那时,在村里养猪无疑是最大的经济来源。卖一头猪,或者是杀一头猪,可以赚得一两百元钱,用它可以摆平一年的余账,可以支付娃仔上学的所有学费,可以扯下布料为全家人做新衣……我至今可以历数猪所创造的无限“剩余价值”——感谢一头猪!
那时养猪,是真真正正的土养:买来猪崽,关在猪栏,猪草为主,米食为辅,通常要养一年以上才能出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这句至理名言,用于那时的养猪事业,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乎,打猪草几乎成了我们每天的“必修课”。
把它比作“上课”,是因为它与上课一样,有苦,有乐,有智慧,有收获。
打猪草是件体力活。大家都知道,猪的食量很大,特别是在没有优质食料喂养的前提下,它完全是靠“草料”一两一两将膘肉“撑”上去的。为此,我们要担着畚箕,四下觅猪草。村边的田头埂尾已经一扫而尽,我们一行数人,你挑着担,我提着筐,怀着希望,向未知的领域出发,不亚于一次壮观的旅行。江南水乡,肥沃温润,杂花野草随处逢生。见到草源,我们没有争抢,反而呼朋引伴,凑一块,割的割,拔的拔,满地猪草堆积,怎一个忙字了得?
当然,打猪草也会苦不堪言。诚如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一样,打猪草也分季节。春天、夏天是打猪草的黄金季节。这时候,春风吹,夏阳照,万物生。漫山遍野的草儿,也可着劲儿钻出来,路边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这自不消说。最苦的是秋冬季节,叶落草枯,猪草当然也所剩无几。在我的记忆里,这时适宜做猪草的便只有田地里新长的“禾斑草”了。那是一种开黄花的草,一株一株地散在田里翻过的土坯上,或者是杂长在刚出苗的油菜地里。因为它贴着地长,不容易扯,通常要用铁钩,将其连根钩起。这种草,人也是可以吃的。听长辈说,在闹饥荒的日子里,人们就挖它们充饥。我寻思,那禾斑,莫非就是当年人们饥饿的泪滴?
打猪草也是件技术活。猪虽然命贱,但不是所有草都吃。并且,它会挑肥拣瘦。经过代代口耳相传,我们也知道哪些草猪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草猪爱吃,哪些不爱吃。如果条件许可,我们会选最新鲜的、最有营养的猪草打来给猪吃。但有些个猪草(比如红花草,学名叫紫云英),看上去很嫩,猪也喜欢吃,可是一吃多,准保坏事。因为这种草,嗝气旺,猪吃多了会胀气。症状轻一点的,厌食,几天不进食;症状重一点的,需要请兽医来开洞放气。
惊心动魄的开洞放气,让我们吃一堑长一智。但打猪草蕴含的无穷趣味,让我们乐以忘忧。其中最大的乐趣便是在田里撒野。打完猪草,我们并不急着回家,天气好的日子,太阳刚落山,晚霞铺满天,我们找一块空地,玩起“打梭”。那是力气活,也是冒险活。大伙分成两股,画一个圆圈,轮流用一根粗硬木棍,用力击打一根短棒,对手在远处接短棒。若能接住,便大功告成;若接不住,便要在短棒落地处将短棒扔回圆圈,这时,对方又可击打短棒,如此循环,最后丈量距离圆圈的棒数分胜负。有时,玩得累了饿了,我们就去邻村偷瓜果拔萝卜,可是又怕田畈里耕作的农人,胆战心惊;侥幸偷得几个,便拢在一起分吃,其味甚佳。
那时,我们是和猪一块成长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摸上去微微扎手的猪毛,依然会在某个瞬间,刺挠地抓住我的心,萦绕于我的思绪。这种刺挠,有别于“非洲猪瘟”对我的视觉冲击和味觉围剿。可是,我不可能再养猪,只能以美好的情怀,凭吊一头远去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