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的守护者
——陈其恩《石塘风情》读札
黄玉成/文
一把鲞刀从黄鱼的子门边落下,四十五度角入刀,沿背鳍划出一道弧线,行至鱼头时从头盖骨与右眼之间穿过——保住头壳完整,不让鱼脑中那两颗耳石掉出来。渔民管这一手叫“避珠”。
写下这段记载的是陈其恩——温岭松门白鲞加工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也是《石塘风情》的作者。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渔村无数,然而能够将一方渔区的风俗民情系统整理、形诸笔墨且留存于世的,却寥寥无几。《石塘风情》正是这样一部难得的著作:2006年11月,它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美术史论家王伯敏先生给出“写得好,有价值”的质朴评价。一位“画史通儒”对一部渔村风俗志作此评价,其间蕴含的文化眼光与乡土深情,颇值得细细品味。
陈其恩,1938年出生于温岭市石塘镇箬山一个世代从事渔业的家庭,从小受海洋文化熏陶,年轻时就读于山东大学水产系,一生从事水产工作,与渔村、渔业、渔民打交道。他意识到,若不及时记录这些散落在渔村角落的文化遗产,它们将会迅速消逝,永远沉入海底。于是,他从渔村的咸腥海风中走来,带着渔民后代的天然血脉去书写自己的故乡。
促成《石塘风情》问世的契机,是陈其恩应邀参与《温岭渔业志》的编撰工作。在此基础上,他将自己所撰部分内容扩充改写,遂成此书。这一写作过程颇具象征意味:志书的严谨框架为他提供了骨架,他对渔村生活的血肉记忆则为这骨架赋予了生命的温度。在当代地方文化书写中,很少有一部书能够如此典型地体现“学者”与“土著”双重身份的融合。
翻开《石塘风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内容的包罗万象。举凡石塘之民风习俗、方言俚语、服饰饮食、节庆传说、人文景观、渔业生产,均收笔底。
书中对“松门白鲞加工技艺”的记述尤为珍贵。陈其恩是这一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1955年曾在全省水产加工会议上介绍该技艺。他笔下的剖鲞工艺精确到刀锋的每一次转折:“打开八字”如何落刀,“直刀”如何收尾,“避珠”如何让鱼脑中的两颗耳石不掉出来,皆有法度。这种精确而充满现场感的描述,若非亲身经历过渔行的劳作,断然写不出来。2009年,“松门白鲞加工技艺”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陈其恩的记述功不可没。
书中对渔家日常生活的记录同样细致入微。他将石塘特色小吃概括为“一龟一粽,两汤三面,三圆四粉,四羹五酒”——十六个字便勾勒出渔区饮食的基本谱系(“龟”即糖龟,一种米制的甜食)。渔民的服饰亦有描写:“渔民的服装布料,均用粗布染栲汁,因为栲过的布料耐海水腐蚀。式样一律是大襟左衽,因为站在船左舷摇橹作业,免使海水泼入内衣。下身穿拢裤,是因拢裤大裆大裤脚穿着方便,把上衣衣襟统统拢入裤内,免得在船上东挂西钩不安全。”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是渔区生活逻辑最真实的呈现。
方言俚语的记录更是这部书的独门绝活。陈其恩对“渔行窃语”等渔区特殊语言现象的关注,显示了他对文化“活化石”的敏感。语言是文化的基因,当一种方言中的行业隐语消失时,与之相连的整个生活方式就会瓦解。陈其恩以文字为这些即将沉没的语言留下了锚点。
不过,记得全不是这部书最难得的地方。
当代民俗学面临的一个根本困境是:真正的民俗持有者往往不写作,而写作的民俗学家往往不在场。《石塘风情》的独特价值,在于陈其恩同时具备了“持有”与“写作”的能力。
海洋画家郭修琳生前的评价最为中肯:“除了陈其恩,其他人写不出。只有长期浸淫于渔村生活,热心渔家风俗的有心文化人,才能记录海洋民俗文化‘活化石’。”郭修琳是石塘人,却因长年外出学画,与家乡的许多风俗隔绝已久。他举过“搁灰”的例子:旧时的大钓渔船经秋季在港修整,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渔区素有“正月头的女人,八月头的船”之说。一切准备就绪,便择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举行开渔典礼,通过母船、子船的运行检验渔工驾驶技能,最后在鞭炮声中结束。这个仪式,郭修琳一无所知,陈其恩却因亲历而烂熟于心,把它记进了书里。
渔家青年男女傍晚坐在船舷对渔歌的场景,令郭修琳感叹“犹如刘三姐对山歌”。他说,若非陈其恩的记录,这份海山民俗风情“真的就泯灭无存了”。这种“在场”的书写,使得《石塘风情》具有了一种志书难以企及的温度与质感。它不是冷冰冰的条目罗列,而是一个渔家子弟对故土记忆的深情打捞。
当然,这样的书也有它的边界。本土书写倚重个人记忆,少有学院派那套注疏与比较:石塘人多是闽南移民后裔,其风俗究竟如何流变,书中着墨不多;绳结方法、鱼鲞的加工规程,多是一家之言,缺少旁证与互校。然而恰恰是这种“不全面”,成就了它的不可替代——当人类学家需要依靠“报道人”来获取信息时,陈其恩就是最好的“报道人”;而报道人一旦提笔,那些琐碎的知识便都有了着落。
由此说来,《石塘风情》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一部“抢救”之书,是“叙志记之所无,补史传之所缺”之书。在官方志书的宏大框架之下,渔行窃语、绳结方法、鱼鲞的加工规程这些“琐碎”的知识往往无处安身,而陈其恩恰恰在这些地方用力最深。
2012年,他推出《石塘风情》修订本,新增航运、造船、水产加工、海水制盐以及海洋剪纸等内容。此时,他已年逾古稀,却依然笔耕不辍,这种紧迫感令人动容。他深知,随着老一代渔民的老去,随着渔村生活方式的急剧变迁,“石珠不落”的剖鲞技艺、“有风浪同挡”的渔家伦理等,都在不可逆转地消逝。
更深一层看,《石塘风情》代表的是一种被忽视的写作传统:有本土生活经验的知识人,以朴素的方式记录自己所属群体的文化。这种写作没有学院派的规范包装,却有着“父老口传”的真实与直接。
石塘被称为“文化飞地”,闽南移民后裔居多,民俗风情浓郁,积淀着闽南文化的印痕。陈其恩已于2021年辞世,但他记下的那些刀法、口诀与渔歌,替这片“飞地”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文化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