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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夏洛特的小屋

——读简·奥斯汀 《傲慢与偏见》

  点点/文

  重读《傲慢与偏见》,我停在夏洛特在柯林斯家那间重新摆过家具的小屋里,停了很久。

  年轻的时候读这本书,我最烦的是柯林斯。这个人自负、不知分寸,开口就是蠢话。夏洛特嫁给他,我觉得可惜。伊丽莎白替她惋惜时,我跟她一起惋惜。

  后来再读,不这么想了。

  书写的是英国乡下几户人家的婚嫁琐事,可读着读着,人心里那点小算盘、小面子、小固执就全露出来了。

  班纳特家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按当时的法律,家产要由远房表侄柯林斯继承。这意味着班纳特太太和五个女儿,在班纳特先生死后,很可能被扫地出门。这是当时很多未婚女性的处境。

  夏洛特当时二十七岁了。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嫁不出去,差不多就算老姑娘了。她长得也一般,家里没给她留下什么财产。她嫁给柯林斯,不是她看不出这个人有多平庸。她心里明白,自己没多少挑选的余地。伊丽莎白可以等达西,夏洛特等不起。她要的是后半生的安稳。在她能选的范围内,安稳比爱情更实在。她订婚之后私下和伊丽莎白说:我不是个浪漫的人,我只要一个舒适的家。

  奥斯汀1817年在给侄女的一封信里写道:“未婚女性有可怕的贫穷倾向,这是结婚的有力论据。”她说这话不是劝人随便嫁,但她太清楚夏洛特面对的是什么了。

  伊丽莎白替夏洛特惋惜的时候,是真心的。但那份惋惜里,有多少是替夏洛特想,有多少是拿自己的处境去衡量她,伊丽莎白自己大概也没分清。她觉得那是妥协,是委屈。

  我滑过去很多年。直到有一次重读,读到伊丽莎白去肯特郡看望新婚的夏洛特。她走进那栋房子,看见夏洛特把家具重新摆过,把一间屋子布置成自己的小天地,避开柯林斯。伊丽莎白心里替夏洛特难受。她觉得这个朋友算是完了。

  问题在于,奥斯汀写这两条线用的是同一种写法,效果却不一样。她写达西那条线,让我们跟着伊丽莎白的眼睛往前走。伊丽莎白信威克姆,我们也信;她觉得达西可恨,我们也觉得可恨。然后,奥斯汀把那封信往读者面前一放,真相一个一个推出来,读者跟伊丽莎白一起傻眼。写夏洛特这条线,她写得太轻,轻到很多读者会跟着伊丽莎白一起滑过去。

  伊丽莎白没看错。夏洛特确实不爱柯林斯,柯林斯也确实是个蠢人。这门婚姻里没有爱情、理解、精神上的陪伴。伊丽莎白看到的“不幸福”,是真的。

  但伊丽莎白漏掉了一件事:夏洛特手里没有伊丽莎白那些牌——年轻、伶俐、父亲还在。她如果嫁不好或者嫁不出,后半辈子很可能寄人篱下。柯林斯蠢,可柯林斯有房子,有收入,有一份体面的牧师职位。她打出的这张牌,是手里最安全又不太烂的那一张。

  张爱玲写的白流苏,也是这么一个等不起的女人。二十八岁,离了婚,娘家容不下她。张爱玲后来说过,白流苏原该不止三十岁,怕读者不接受,才改成二十八岁。她跟范柳原周旋,图的不是爱情,是后半辈子的着落。白流苏嫁了范柳原之后,张爱玲只写了一句:他不再跟她说笑,把俏皮话说给别的女人听。名分有了,玩笑没了,白流苏有些失落。张爱玲不替她哭。奥斯汀写夏洛特,用的也是这样的笔法,不替她哭,也不替她辩解。只是伊丽莎白在旁边说了可惜,我们就跟着她觉得夏洛特可惜了。

  这种选择,现在也见得着。杨本芬写《我本芬芳》,把自己写成惠才,写她和丈夫吕医生六十年的婚姻。吕医生在外人眼里是标准的好男人:老实本分,不烟不酒,不出轨,不家暴,工作稳定,养家糊口。可回到家里,他关上了所有的门。惠才养的一只鸡丢了,他认定是她卖了贴补娘家,整整三个月不跟她说一句话。晚年,她问他:下辈子还愿意一起过吗?他答得干脆:不愿意。吕医生没做错什么大事,家庭责任他都尽到了。杨本芬说,她六十年里始终是一个人过日子。

  夏洛特和吕医生,隔着一百多年、隔着一个欧亚大陆,坐在同一种屋子里。屋子不漏雨,锅里有饭,身边有人,但那个人不问你今天开不开心,不问你怕不怕,不问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说话也仅限于过日子必须说的话。伊丽莎白走进夏洛特那间屋子,没看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夏洛特也知道这间屋子里缺什么。但是,她只能先要一间屋子。

  书里还有一个人,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都不做——伊丽莎白的父亲班纳特先生。他把家里的事看得清清楚楚,妻子的肤浅,女儿们的天真,财产继承的残酷,他全明白。可他选择冷眼旁观,还经常用聪明和嘲讽把自己摘出去。直到莉迪亚跟人私奔,出了丑,要连累到全家人的名声,他才匆匆忙忙去补救,显得无力和被动。夏洛特同样明白自己的处境,而她是挪了步的——用婚姻换一间能自己摆家具的屋子。伊丽莎白读信之后认了错,改了看法,也改了做法。这是她比父亲强的地方。但在夏洛特这件事上,她连“自己可能错了”的念头几乎都没起过。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望了一眼夏洛特的日子,说了声“可惜”,就走了。

  达西也不是一开始就对的。舞会上他没把伊丽莎白放在眼里,后来自己承认,从小家里教他规矩,也纵着他,他慢慢就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被拒婚后,他才开始回头看自己。

  奥斯汀写的不是一段姻缘怎样修成正果,而是人怎样从自己那点小天地里,慢慢走出来。她让伊丽莎白和达西幸福地结了婚。至于夏洛特,读者合上书,大概就忘了。

  可夏洛特那条线,奥斯汀留了一道缝。她写夏洛特在柯林斯家里给自己划出一块地方,写夏洛特把日子过下去了,写得不动声色。她不多写一个字。

  伊丽莎白和达西的故事收得很圆满。合上书后,我脑子里留下的,还是夏洛特那间重新摆过家具的屋子——屋子不大,是她用自己手里那点余地,一尺一寸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