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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咸是玩笑的底色

——读刘震云《咸的玩笑》

  朱宜尧/文

  杜太白最后沦落到在城门口卖萝卜。此前他是中学老师,此后他再没回到讲台上。刘震云把这个人的半生写进新长篇《咸的玩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书名里那个“咸”字,是眼泪的味道。

  书里处处是玩笑,看似轻松诙谐,细品却带着咸涩的锋芒,像作家撒下的一把“盐花”,落在人身上,隐隐地疼。

  名字是玩笑吗?是。

  作家给小说主要人物取名为“杜太白”。李白,字太白;杜甫,字子美。两个人的名字,合成了一个,小说人物诞生了。还有杜太白的儿子叫巴黎,女儿叫纽约,这两个名字按照“杜太白”的话说绝对“国际化”。仔细琢磨一下,杜太白去不了巴黎、纽约,就让巴黎、纽约来到身边。这还不算完,侄子的名字也是他起的,叫伦敦。他把远方的繁华、喧嚣、斑斓、自由、辽阔都寄托在孩子的名字里。当然,有寄托不是不好,而是这种寄托近乎“戏谑”“荒诞”。在笑过之后,是痛定思痛的反思。那么,我们的思维可以延伸,这样理解作家笔下的人物——杜太白,完全有可能他的名字本不叫杜太白,而另有其名,是后来自己有了学问,成为延津最有文化的人物之后,改成“杜太白”的。

  故事是玩笑吗?是,而且是三次。杜太白原本是中学老师,因为一场风波丢了教职;之后他改行做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给人操办婚丧嫁娶;再后来连这份营生也难以为继,他流落街头,成了一个卖萝卜的小贩。刘震云的说法是,他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又变成了第三个人。三次跌落,一次比一次低,每一次都来得突然,每一次都像有人在背后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有意思的是,小说的结构也是一种“玩笑”。小说分为三个部分:正文一,题外话,正文二。正文一讲鸡鸣寺僧人智明的往事,是一个故事,也可以看作一个寓言。正文二回到泰安一家叫“知味社”的小饭馆,是生活,也是小说的灵感来源。在以往的认知里该作为主干的“正文”,加起来不过薄薄一册。作家说的“题外话”,写的才是杜太白的沉浮跌宕,才是真正的小说“正文”。正文与题外话的错位,印证了我们的生活:正题是题外,题外是正题。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隐喻。我们就是在这种错位中,理清生活,看清自己,保有热爱,持续努力,接纳琐碎与庸常。

  作家借这本书说了两个词:一个叫“死扣”,一个叫“活扣”。当你身处困境,有人给你系的是死扣,越挣越紧;有人系的是活扣,留出喘息和解开的余地。杜太白遭逢风波时,千万人围看的热闹里无人倾听,那是死扣;而他后来自己解开了困局。小说最后,他的眼泪流到嘴里,他咂摸出——泪是咸的。书名到这里才合上: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

  合上书,最难忘的还是杜太白给孩子起的那些名字:巴黎、纽约、伦敦。他一辈子没去成那些地方,却把远方安放进下一代的名字里,把严肃的寄托变成了可以调侃的玩笑。玩笑开到最后,他给自己留下的,就是这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