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文

　　刷手机，刷到了《面纱》这部电影，我发现它没拍凯蒂回香港后又跟查理混到一起的那段。没拍挺聪明。谁想看这个？我第一遍读小说的时候也不舒服，觉得毛姆你怎么可以这样写？都看透了，怎么还吃回头草？大家想看的，是她对着查理狠狠啐一口，把口水吐到他脸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

　　毛姆偏不。他就是要让凯蒂在看清一切之后，再一次沦陷。

　　故事不复杂。二十年代的伦敦，凯蒂漂亮，心气高，挑来挑去，挑成了老姑娘。妹妹要嫁了，爱慕虚荣的母亲催婚，她慌了，嫁给了细菌学家沃尔特。她不爱他，也从来不了解他。婚后跟着他去了香港。沃尔特沉默，刻板，话少，婚姻沉闷得让凯蒂透不过气。这时候，她遇见了查理·唐森。香港助理布政司，英俊，风趣，会说话，最会讨女人欢心。凯蒂一头栽进去，以为这就是真爱。

　　沃尔特全看穿了。他太清醒了。他对凯蒂说的那些话，我记得很深：他知道她愚蠢、轻浮、没有头脑，知道她胸无大志、粗俗不堪，知道她是个二流货色——然而他仍然爱她。

　　沃尔特发现被戴绿帽子后，没吵，没闹，没马上离婚。他给了凯蒂两条路：要么让查理马上娶她，要么跟他去湄潭府，一座霍乱横行、天天有人死的小城。

　　凯蒂满怀信心去找查理，她以为他会为她兜底。查理的答案冷得像冰：他不能为了她，毁掉自己的前程。

　　听到这些话，凯蒂醒了。不是被什么大道理唤醒，是被人把算盘珠子拨到脸上，砸醒的。

　　无路可走的凯蒂，跟沃尔特去了湄潭府。沃尔特防疫救人，对她不闻不问。她一个人在屋里，孤独得快疯了。后来去修道院帮忙，照顾孤儿，缝衣服，看病人。法国修女从很远的地方来，把一辈子扔在这片瘟疫里。没人逼她们。

　　这里我原来会写：凯蒂被感化了。现在不这么看。她看着修女，未必只是敬佩。她可能也嫉妒。她们有信仰，有地方可去，有一种把自己交出去的劲。凯蒂没有。她进修道院，像是在别人屋里看见自己家有多空。这比感动难受。

　　后来，凯蒂怀孕了，却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沃尔特还是查理。沃尔特问她，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他。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再后来，沃尔特感染霍乱，死了。临终说：“死的却是狗。”

　　那句诗大意是，好心人收养了一条疯狗，疯狗反咬恩人，大家以为恩人会死，最后死的却是狗。沃尔特说自己是狗。可他带凯蒂去疫区，到底想让她死，想一起死，还是想自己死？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毛姆没给答案。怎么解释都行，怎么解释都差一点。

　　凯蒂回香港，住进了查理家。查理又来了。温柔，撩拨。她又跟他睡了。

　　这段最要命。第一次她不知道查理是什么人，第二次她全知道。知道他自私，知道他虚伪，知道她在他人生里什么都不是。她还是去了。

　　看透和离开，真不是一回事。中间隔着的不是理智，而是习惯，是某种像瘾一样的东西，是从小被教的那套：一个女人的价值，要靠一个男人来确认。

　　我年轻时读这段，觉得凯蒂活该。后来再读，不太敢这么想了。谁没在知道不该之后，还做过一次同样的事？不一定出轨，可能是回头找一个不该找的人，可能是明知道没结果还发那条消息。看透是脑子，离开是腿。脑子说不行，腿还是往那边挪。

　　这一次的沉沦，比第一次更痛。因为她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掉的。

　　拿她和张爱玲笔下的葛薇龙相比。葛薇龙也清醒。她知道姑母在利用她，知道乔琪乔是什么货色，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她认了。张爱玲写到这里就停了，不给她出路。那种清醒没给她力量，反而成了她堕落的许可证：反正我都看透了，反正也就这样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凯蒂和她最大的不同在哪儿？不是更坚强，也不是更聪明。是毛姆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带着湄潭府之后的清醒，重新走一遍老路。

　　但毛姆没判她死刑。他让她走了，让她还能对未来说一句期许的话。或许，这就是毛姆的深刻与慈悲吧。

　　凯蒂第二次从查理身边离开，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第一次是逃跑，是走投无路。第二次是选择。

　　她走出查理的家。香港的街道湿热，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她站在路边等车，手在发抖。她想起沃尔特临终前那句“死的却是狗”。沃尔特说的是自己。但凯蒂站在那里，忽然想，那条疯狗，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车来了。她上车，去码头——她要回英国，回父亲身边。车跑起来。她没有回头。

　　这是她第一次，从那条老路上，走出一个不同的方向。

　　小说最后，凯蒂对父亲说，希望是个女儿，要让她成为独立的人，不依附任何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还靠父亲养着，身无长技，拿什么让女儿独立？但毛姆要的就是这个。她没变成英雄，也没变成圣人，对未来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话。但她说出来了。

　　波伏瓦在《第二性》里写过，大意是：女人的不幸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等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力量已在失败的冒险中消耗殆尽。

　　凯蒂的力量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她没垮。还能对着未来许一个愿。对普通人来说，这就够了。这就是毛姆最诚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