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成/文

　　翻开《松门卫：一座城池的记忆》，如同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历史之门。朱锴、余训培两位先生用三十多万字的篇幅，为东海之滨这座有着六百余年历史的卫城立传。在传统方志严谨的经纬之下，流淌着散文般温润的肌理，让一座城池的前世今生，在纸页间鲜活地呼吸。

　　从写法上看，此书对传统方志的“传承”与“不同”值得深究。传统方志讲求“述而不作”，侧重于资料的分类汇编，可读性往往不高。而此书在保持方志体例框架的同时，注入了大量细节描述和叙述性笔法，成为“可读性强”的“方志体散文”或“叙事方志”。书中对“重要事件都有详细的描述”，意味着作者不只是史料搬运工，更充当了历史叙述者。他们需要在纷繁的史料中选择、剪裁、串联，并赋予其叙事节奏。前七章的“变迁史”其实暗含一个叙事主线，松门如何从一个海防前哨演变为一个地方文化中心。后七章的“百科”书写，则通过空间化的铺陈，让读者如同漫步在松门的大街小巷、庙宇宗祠、渔港市场。

　　此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松门这座卫城六百年的兴衰，更在于它为所有处于“变动时代”的中国城镇提供了一种书写的范本。

　　松门的历史，是一部地理意义上的“边缘史”。松门从来不是中原文化的核心腹地，而是帝国边疆的敏感末梢，是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碰撞的前沿。书中前七章勾勒出松门从“中原文明与边塞文明的交融与冲突之地”，到明清至民国时期倭寇、海盗出没之地的历史画卷。明初设立的松门卫，是这种“边缘性”的制度化呈现。卫所制度本身就是明代“海陆并重”国防思想的产物，松门卫城“城围九里，东北跨山而筑”，其规制足以想象当年的军事威严。他们笔下，有铁局山上铸军器的炉火，有伏龙山下将士的守望，更有倭寇来袭时平民的悲歌。书中提到明代松门卫曾有民妇为避倭寇匿于元坛洞、手刃二贼后自刎的故事，这让我想起晚明“嘉靖大倭寇”时期东南沿海无数类似的血色记忆。

　　松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是军事冲突的前线，也是文明交往的渡口。所谓“中原文明与边塞文明的交融”，实际上是农耕文明与渔商文明的交织。松门人“习为犷悍”的性格，既来自海防军户的武勇传统，也来自讨海为生的胆识。这种性格底色，在清同治年间知府刘璈设义塾“泽以诗书，变桀骜之俗为温文”之后，才逐渐被儒家教化所浸润。作者以“沧海桑田”四字概括回望历史的心情，其实包含了从“武力边城”到“诗书之乡”的漫长蜕变。

　　读至此处，我不禁思索，我们今天谈论“海洋文化”，往往将其浪漫化为渔歌晚唱、碧海银沙，但真实的海洋生存史，从来都与风险、冲突和艰辛相伴。

　　如果说前七章是由重大事件和宏观变迁构成的历史框架，是松门的“骨骼”，那么后七章就是它的“血肉”，是社会生活的微观肌理。作者将其定位为“松门的一部文化百科”，宗教信仰、乡贤望族、风俗美食、方言俚语等在传统方志中往往居于附录地位的“琐碎”内容，在这里被提升到与“大历史”同等重要的位置。

　　这种写作方式体现了一种值得称道的史学观念。历史不仅由帝王将相和战争条约构成，更由普通人的信仰、饮食、语言和日常编织而成。当作者记录松门的民间信仰时，书写的其实是松门人的精神世界；当考证乡贤望族的兴衰时，勾勒的是地方社会的权力结构；当整理方言俚语时，保存的是地方文化的基因密码。

　　“斯人旧影”这章中，从曾铣的冤狱到李超的湮没，从季金的远征到葛浩的追随，四人的身影如四道刻痕，丈量着松门卫六百年的精神纵深。季金，是四人中军事生涯最为“外向”的一位。据书中所述，季金最初授海盐备倭，后升广东潮州参将，擒获巨盗鲍士秀，迁镇江副总兵。但真正让他被后世铭记的，是万历二十五年率兵抗倭援朝的远征。从松门卫的城墙根出发，一路走到朝鲜半岛的战场。值得称道的是，当松门卫城早已坍圮，韩国牙山李舜臣高等学校师生及专家学者仍远道而来寻访季金遗迹。一个卫城武官的名字，就这样成了跨海越国的记忆坐标。

　　书中对文峰塔的记述没有停留在古塔的形制与年代考证上，而是通过民国《重修文峰塔记》、毛济美《松门十二咏》等诗文，让读者感受到一代代松门人对这座塔的情感注入。塔不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承载着地方认同的文化符号。

　　后七章中最令我动容的，是对松门饮食文化的书写。“海边人的味蕾”这一章：《松鲞之美，犹胜鲜鱼：从历史到传统加工技艺》《洋菜膏》《鸡子酒》……这不是菜谱的罗列，而是一部以食物为线索的情感史。

　　作者在《洋菜膏》一文中的那段话，堪称全书的情感高潮：“对一些老松门人来说，关于这个小镇，就是他们用各种食物串起来的回忆，那洋菜膏的味道就是他们留在夏天里的原初记忆。而今天，随着食品手工作业时代的远去，工业制品在不断冲击着人们的味蕾，很多以前的味道都找不回了，传统风味离他们已越来越远了。”

　　“松鲞之美，犹胜鲜鱼”，这并非单纯的美食评价。鱼鲞的加工技艺，是海洋族群在保鲜技术匮乏年代积累的生存智慧，是当地人年夜饭上的必备味道。

　　鸡子酒的底色，是松门人“食补同源”的古老智慧。在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它是产妇“坐月子”恢复元气的珍贵滋养，是农忙时节给劳力“接力”的能量补给。我们尝到的不只是红糖与黄酒的甘醇，更是历史的回甘。它让一座城池的记忆，不再只是冷硬的刀光剑影与城郭变迁，而是有了可以咀嚼、回味的生活质感。当过往的烽烟散去，正是这样一碗家常的甜汤，以其最温和笃定的方式，延续着一方水土的体温。

　　当我合上这本厚达三百余页的大书，松门于我而言已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地理名词。我仿佛闻到洋菜膏的清香，听见铁局山元坛洞前那位刚烈女子的回声，看见韩国师生在虎坑季金墓前的祭拜。这就是一部好地方史的力量所在。它让一座城池在记忆中重生，让读者成为“精神上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