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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咬一口《诗经》里的秋天

  卫晨月/文

  往日翻阅《诗经》,总觉得它高踞庙堂,是雅颂的合奏,离烟火人间甚远。直到这个秋天重读,才惊觉那些古老的文字里,竟藏着一整个馋人的季节。秋日读《诗经》,是会馋的。

  小时候的秋天,是从一丛丛红花椒开始的。立秋过后,漫山遍野的花椒便由绿变红,花团似锦般坠在带刺的枝头,一粒粒绷得油亮,秋风一过,麻香便先替它开了口。

  摘花椒要抢时令,立秋前的花椒麻度不够,不出油,还带苦涩味。但若等到红红的花椒裂开口子,露出黑亮亮的籽,花椒便又过季了。摘下来的花椒晒干后泛着土黄,乡里人叫它“黄鸡婆”,光看着那颜色,就知道麻味已经丢了大半。只有赶在花椒欲裂未裂之际,抢收下来的品质才最好。

  家乡的椒农们,从祖辈手里接过花椒树,一接就是两千多年。老家汉源的花椒因品质出众,从唐开元年间起便成为皇家贡品,史称“贡椒”。一代代汉源人守着这花椒,日子倒也过得殷实。读到“椒聊之实,蕃衍盈升”时,我忽地心头一颤。再吟“椒聊之实,蕃衍盈匊”“椒聊且,远条且”,更觉古人写得贴切:一升是满,一掬也是满,串串椒实挂枝,连香气都顺着长条往远处送。原来三千年前的人,看着满树红实时的那份欣喜与期盼,与我今日所见并无二致。这不仅仅是对丰收的赞美,更是对日子有盼头的最好注解。

  花椒摘回家,要趁着新鲜炼制花椒油,清理干净的鲜花椒倒入沸腾的菜籽油中,“滋啦”一声,麻香萦绕整间屋子,久久无法散去。秋天的凉拌菜,总要滴上几滴花椒油,折耳根也好,萝卜丝也好,淋上去,麻味在舌尖上跳舞,辣味还没到,麻香先占了满嘴。夹一筷子,整个秋天的魂都被勾出来了。

  秋日真正的压轴,是田里的稻子。老家山多地少,人们便在山坡上开垦出层层梯田,秋风过处,梯田一层一层黄下去,直到满山金黄,父亲便背着“拌桶”,拿着镰刀出门了。父亲把稻把子举起来,在拌桶边摔打,谷粒溅起来,噼里啪啦落进桶底。新下的稻谷总有一种清香味,晒干后的稻谷背到加工房,打成新米,谷糠喂鸡,新米煮饭,是一整个秋天最大的盼头。《诗经》里说“十月获稻,为此春酒”。再翻《豳风·七月》,见其言“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又言“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掩卷沉思,我仿佛看见了时间的叠影:三千年前的农人把最好的米留出来酿酒,三千年后的父亲把新米煮成饭。形式虽异,但那份对土地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忱,却在字里行间一脉相承。

  山间还有一种秋日的零食,那就是拐枣。《诗经·小雅·南山有台》有云“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以前只知这弯弯拐拐的野果其形其味,读到这句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我童年的那一口甜,竟在《诗经》里寻到了根。枸,说的就是拐枣,陆玑疏其“啖之甘美如饴”,李时珍写它“经霜乃黄,嚼之味甘如蜜”。拐枣形如其名,弯弯拐拐,旁逸斜出,像是一个个小拐杖挂在枝头。一些老人叫拐枣“甜半夜”,就是说拐枣的甜味能够在嘴里停留很久。小时候摘上一大把,揣进书包带到教室,上课时悄悄摸一根含在嘴里。老人们常说“秋天吃拐枣,郎中不用找”,霜打过的拐枣甜得粘牙,想必是任何汤药都比不上这一口野趣。三千年前的人,大约也是在霜后的山坡上,嚼着这样一口甜,把苦涩的日子含化成甘甜。这跨越时空的味觉共鸣,让我对“古老”二字有了具体的感知。

  “七月食瓜,十月获稻……”《诗经》里的秋天,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合上书卷,我不再觉得《诗经》是晦涩的古籍,它更像是一本生活的食谱,记录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放下书,走向菜市场,秋天就这样被我吞进了肚里。《诗经》里的花椒、稻米、拐枣,三千年来滋味未改。而我们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温习一场古老的秋,也是在确认:我们从未远离过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