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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裴景福的流放日记

——读胡成《河西走廊》

  庄启龙/文

  合上胡成《河西走廊》的前几页,窗外的蝉鸣似乎瞬间被风雪吞没。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廿六,夜,大雪。裴景福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裹紧了身上那件从广东穿出来的棉袍。棉袍早就破了,袖口露着发黄的棉花,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无边无际的雪,落在庄浪河结了冰的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只写了八个字:“宿茅店,雪仍未止”。这八个字,写尽了一个流人的夜晚。而写下这八个字的人,在几个月前,还是广东官场上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裴景福,字伯谦,号睫庵,安徽霍邱人。光绪十二年进士,放到广东做知县。从陆丰到番禺,从潮阳到南海,他一口气做了十三年父母官,把南海这个“粤中第一繁剧之邑”治理得服服帖帖。他断案如神,“凡讼狱涉疑难,他人屡鞠而不能决者,景福以数语了之”。上司赏识他,百姓拥戴他,他自己也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命运的转折,往往起于旁人眼中的“雅好”。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喜欢古董。他爱金石书画,爱得入了魔。俸禄有限,他就节衣缩食去买;买不到真迹,他就花钱请鉴家帮忙搜罗。十几年下来,他的藏品“富甲东南”,其中最珍贵的,是王羲之的落水《兰亭》。这件宝贝,后来成了他的催命符。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岑春煊自蜀调任两广总督。这位岑大人有个外号叫“官屠”——杀官如同杀猪。他与裴君旧有隙——岑昔任粤藩时,裴事总督谭钟麟谨而不附春煊,到任第三天,就把裴景福撤了职;一个月后,密电朝廷奏称:“天下贪吏莫多于广东,而南海县知事裴某尤为贪吏之首。”查了一年,虽未坐实,但岑春煊不管这些。他再次上奏,要求把裴景福“发往新疆充当苦差,永不释回”。朝廷准了。他听说新疆藩司吴某是裴的同年,怕裴到了戍所反受优容,又特意上书把裴改发到更远的伊犁。一道朝旨,南海知县变成了西域戍卒。

  裴景福是在光绪三十一年三月廿七从广州出发的。走的时候,他并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写悲愤的诗,而是缝了两只青布囊,挂在马车两边。“凡道途之所经历,耳目之所遭逢,心思之所接,逐日为记,悉纳之囊中。”他要把这一万多里的路,全都装进这两只布袋里。从广州到韶关,从韶关到南昌,从南昌到武汉,从武汉到西安。他走了将近一年,才走到兰州。在兰州,他遇到了叶昌炽。

  叶昌炽是甘肃学政,也是最早意识到敦煌千佛洞遗书价值的中国人之一。藏经洞被发现不久,他就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了若干卷写经。但他不敢声张——一个边疆学政,哪有力量保护这些东西?他只是默默地收集,默默地研究。光绪三十一年腊月十一,叶昌炽把裴景福请到家里,拿出《鲜于府君墓志》和几卷写经请他鉴赏。裴景福接过经卷,仔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结体用法极似唐人,当是宋初封闭之物。”这是一个流人对敦煌遗书作出的最早的学术判断。读到此处,我不禁扼腕。两位金石大家,在西北边城的一次私密雅集,竟成了文明浩劫前最后的挽歌。这一刻,或许也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瞬间。那天晚上,裴景福在日记里写道:“叶公出示唐人写经,字体遒美,绝非五代以后所能为。惜乎不知出于何寺,无从考证。”他不知道,一年之后,英人斯坦因就会来到敦煌,用四十锭马蹄银,从看守藏经洞的王道士手里,换走了满满二十九箱经卷。他只知道,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赶路,一直要走到那个叫伊犁的地方。

  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十三,裴景福离开兰州,正式踏上河西走廊。这一段,时当寒冬,雪压祁连,最苍凉,也最壮美。他走的路线,和今天连霍高速几乎完全重合。只不过,他走了一个多月,而今开车只需五天。这种时空的折叠感,正是胡成在书里最想告诉我们的秘密。他经过武威(凉州)的时候,在日记里记了一笔:“凉州城外多柳,左文襄公所植也。”当年,左宗棠抬棺西征,一路种柳,从潼关种到哈密。裴景福看到这些柳树的时候,距离左宗棠收复新疆不过三十年。读到这里,那句“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经过张掖(甘州)的时候,住在一家姓谢的客店里,老板娘给他做了一碗卤肥肠,他吃得满头大汗,在日记里夸了半天。这一笔最是动人。原来无论古今,无论显赫还是落魄,最能抚慰人心的,终究是一碗热腾腾的人间烟火。他经过酒泉(肃州)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口传说中霍去病倒酒的泉眼,泉水依然清澈,但他已经没有心情饮酒了。

  最动人的,是他登嘉峪关的那一天。光绪三十二年二月廿六,裴景福站在嘉峪关城楼上,往东看,是来路;往西看,是去路。他写了一首诗《登嘉峪关》,传诵至今:长城高与白云齐,一蹑危楼万堞低。锁钥九边联漠北,丸泥四郡划安西。雪中苜蓿绿鹰嘴,天上桃花红马蹄。飞将神兵纷出塞,圣恩可许到伊犁。好一句“圣恩可许到伊犁”,他把最严厉的惩罚,写成了君王的恩典。

  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初八,裴景福终于走到了迪化(今乌鲁木齐)。从广州算起,他走了整整三百七十天,一万一千七百二十里。到了迪化之后,他没有被送去“充当苦差”,而是被新疆巡抚联魁聘为幕僚,住在了抚署西厅的南屋里。他和同样被流放的广西提督苏元春、前辅国公载澜成了朋友,四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谈诗、骂岑春煊。他还参与了《新疆图志》的编纂工作,这部书后来成了研究清代新疆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在北庭戍所期间,他将青布囊里的这些日记整理成四卷十七八万言,取名《河海昆仑录》。书名取自他早年的两句诗:“难从碧海求神药,再溯黄河问女牛”“一笑何时便脱去,芒鞋蹑起到昆仑”。

  宣统元年(1909),时任给事中李灼华在京城为裴景福上疏申雪鸣冤。朝廷下令复查,结果认定他确实是被冤枉的。七月,他接到赦令,可以回家了。从乌鲁木齐到无锡,他又走了一次河西走廊。这一次,回程路上,他没有写日记。或许是因为来路已定,心境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该记的苦难,来时已经流尽了。

  裴景福回来后,卜居无锡,专心整理自己的收藏。他出版了《壮陶阁书画录》,刻了《壮陶阁帖》,这两部书至今仍是书画鉴定界的重要参考文献。民国十五年(1926),他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他死的时候,身边堆满了碑帖字画。他大概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贪官?这个问题,历史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清实录》说他“遇案受贿”,但他的门生故旧都说他是被诬陷的。真相早已淹没在故纸堆里,和那些敦煌写经一样,成了永远的秘密。

  胡成在《河西走廊》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时间从来没有过去,只是折叠在我们脚下。河西走廊就像一张巨大的重写本——过去的人没有离开,只是沉积在历史之中,等待后来者重新阅读。”这段话让我忽然明白,我们读史,其实是在读自己。当读到这段话的时候,也许会再次想起裴景福在庄浪河的那个雪夜,雪深没踝。他蜷缩在马车里,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他不知道兰州有一位学政在等他鉴赏写经,不知道嘉峪关有一首诗在等他写,不知道迪化有一群流人在等他喝酒,不知道一百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叫胡成的作家开车驶过他走过的路,也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会有一个读者,在这个夏天的午后,为他的一声叹息而停下翻书的手。

  那时,他所知道的,也许只是河西走廊上的雪——那些雪,都将化为他为《河海昆仑录》研磨的墨。而河西走廊上的风呢?它会一直吹下去,吹过一千年,吹过一万年。只是听风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我们,因为有了胡成这样的文字,便成了下一茬听懂风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