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悦读

一只甲虫,敲碎人性凉薄

——读弗兰茨·卡夫卡《变形记》

  点点/文

  读《变形记》读到后背发凉,是从格里高尔变成虫子后第一反应开始的。

  弗兰茨·卡夫卡,这位奥地利作家一生默默无闻,死后却成了人性最清醒的书写者。他的《变形记》写于1912年,讲的是推销员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然后被整个世界——包括他最爱的家人——一点一点地,从人的名单里划掉。没有控诉,没有救赎,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卡夫卡写那个早晨,语调平静得不像话。坚硬如铁甲的脊背,穹隆一般分段隆起的腹部,细小孱弱的虫足在眼前无助舞动。可翻到下一页,格里高尔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变成了这样”,而是“我上班要迟到了”,紧接着又担心起家人来。盯着那几行字,我不禁打个冷战,随即感到心酸。一个人得被异化到什么地步,才会在自我彻底崩塌的那一刻,连惊恐都来不及,先本能地替别人着想、替生活算账?他脑子里只剩责任、日程、他人的期待。锁链拴住手脚你还会挣扎,可当你的脑子里只剩“该做什么”,连“我是谁”都来不及问,那才是真正的、无声的囚禁。

  格里高尔生前是一台兢兢业业的谋生机器,死后(变形后)则成了一块必须被清除的污渍。他每天赶五点的火车,赔着笑脸推销布料,一个人扛着全家的债务。他以为只要付出得足够多,“家”那盏灯就会永远为他亮着。结果,父亲把苹果砸进他的后背,那个苹果陷进肉里,腐烂、感染,再没有人帮他取出来。母亲一见他就要尖叫。而他最爱的妹妹,那个他曾经夜夜为她画乐谱的妹妹,耐心像被水泡烂的纸,一天薄过一天。

  最后,她冷冷地开口:“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东西根本不是格里高尔。如果他是,就算为了我们,他也该早就自己走掉了。”

  读到那句“就算为了我们”的时候,几乎能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她说得那样冷静,像宣读一份冰冷的解聘书。卡夫卡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此:他不用感叹号,也不写哭喊,就用这种日常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把亲情的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格里高尔为这个家倾尽所有,到头来,他最疼爱的妹妹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付出一笔勾销,尽数归零。

  格里高尔死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没有人知道。他的离开没有让任何人难过,反而让一直觉得累的家人松了一口气。一家人换上漂亮衣服,坐电车去郊游,阳光正好,他们从容地规划着往后的生活。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张爱玲《花凋》里的郑川嫦。她没有变成甲虫,她只是病了。在那个旧式家庭里,一个女孩子一旦失去婚嫁的价值,就成了多余的人。那是一出中国式的《变形记》,没有魔幻的情节,却有着更刺骨、更绵长的窒息感。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格里高尔。太多人在世俗的奔波里,把自己鲜活的情绪、独立的模样,一层一层剥掉了。最后,身上仅剩银行卡里的数字、几套房,别人的眼光。你问他真正是谁,他答不上来,却能精准细数自己日复一日的奔波得失。

  可读《变形记》之所以让人不安,不只是因为同情格里高尔,更是因为看见了我们自己。

  记得上个月去医院看住院的亲戚,隔壁床的老人咳嗽得厉害,他的儿子站起来,用脚把痰桶踢到了老人床头。转身坐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张沉郁的脸。病房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我。那一刻,我脑子里立即出现了格里高尔和他的家人。

  卡夫卡从头到尾没给过救赎的答案。他只把世人的精神困境、人性的灰色地带,用手术刀剖开,不敷药,不包扎,坦荡地亮在那里,任人观看。

  我读到最后,总觉得在心底某个很暗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甲虫,还在固执地、微弱地用尽力气——“咚、咚、咚”敲着墙壁。

  声音很轻,但在这喧嚣的人世间,或许只有这固执的敲击声,才证明我们尚未完全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