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新: 一碗新米藏温情
潘岳军/文
在温岭乡间素来有“月月有节”的说法,而在老家城南一带的乡村,最让人惦念的,莫过于农历六月的“吃新”古俗。
“吃新”,也叫“吃新米”,就是品尝当年收获的第一茬早稻新米。每到盛夏时节,早稻登场、新谷入仓,村民们总会翻阅老皇历,挑选一个吉祥的日子来举行“吃新”仪式。
老家“吃新”颇有讲究,还有诸多的规矩。煮新米饭时,乡人总会掺入少许陈年旧米,暗含“新陈交替、岁岁接续”的美好寓意,祈愿粮仓常满、年年有余,日子岁岁安稳。在新米饭煮熟后,却不能急于食用,家人必先盛上一碗洁净饱满的新米,供奉在灶司佛台前,敬谢天地滋养、灶神庇佑。待祈福礼毕,全家老小方可围坐在桌前,享用这一碗盼了许久的新米饭。而供奉过的新米会妥善收纳进米缸,乡间笃信此举能护佑家中粮谷充盈、四季无缺。
于老一辈乡人而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新米,从来不只是口粮,更是刻在心底的岁月记忆,藏着年少时最真切的清贫与期盼。
每到农历五六月之交,便是最难熬的青黄不接之时,上年留存下的番薯丝干早已所剩无几。人们都盼着早稻早日成熟,盼着能吃上一口香甜软糯的新米饭。
好不容易盼来早稻收割,晒干的百余斤稻谷,只能靠人力徒步挑到一里开外的大队碾米厂加工。旧时碾米设备简陋,安置于村口的抽水泵站内,一米多高的发动机转盘,搭配十厘米宽的带链,运转起来便发出“突突”声响,轰鸣声响彻整个低矮的站房。这台老旧机器,既用于从河里抽水灌溉农田,也可以带动脱粒机加工稻谷。
那时家家户户子女众多,孩童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饭量极大,碾出的新米,往往短短十余天便消耗殆尽,米缸见底是常事。那时的日子朴素纯粹,能吃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便是莫大的幸福。邻里常打趣道:“吃白米饭不用菜蔬,喔响就咽下去了。”一句朴素的玩笑,却是当年物资紧缺、三餐清贫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时代更迭,岁月换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土地承包制的落地推行,农户有了自家田地,耕种的积极性高涨,粮食连年丰收,彻底告别了缺粮少食的窘境,白米饭从此成为寻常百姓家庭餐桌上的日常。
时至今日,物质生活富足安稳,人们的饮食早已告别“吃饱”的诉求,迈向“吃好”的新阶段。餐桌上不仅荤素搭配、菜品精致,大米的选择也愈发多样,五常米、泰国米等各类优质米粮,走入了寻常百姓家。这般衣食无忧的光景,是时代发展的馈赠,更是一代代人奋斗而来的美好。
如今的乡村,农耕模式早已迭代更新,零散的人工耕种慢慢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化、集团化的高效耕作。大量农村劳动力走出田地,乡间自主种植稻谷的人家已寥寥无几。唯有少数农户会少量种植晚稻粳米,只为年末制作香糯的年糕,留存一丝旧时年味。
岁月流转间,曾经岁岁如约的“吃新”习俗,渐渐淡出了乡村日常烟火,留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但那一碗新米的温热,仍在一代人的舌尖上,不曾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