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旅夕拾
金宗炳/文
有人说,人的一生要经历两件事才不遗憾,第一件事是当兵,第二件事是上大学。我很幸运,当过兵,也上过大学;因为有当兵的历史,才有“工农兵上大学”的机会。我感恩伟大部队的培养。
军旅生涯,是我人生最值得骄傲的一段经历。离开部队五十一年的我,晚年脑海里回放的都是部队的点点滴滴。
部队使我从一个孩子成为一名军人,也是我走向成熟的熔炉。我所在的部队是二十军五九师一七五团,即具有革命光荣传统的沙家浜团,就是当年从沙家浜三十六个伤兵病员坚持抗日发展起来的部队。1969年12月,我刚离开中学校园便投身到这个大熔炉里。刚到部队不到半个月,我们就奉命离开杭州余杭潘板凤凰山军营,冒着漫天大雪开始长途拉练,奔赴安徽当涂的丹阳湖军垦农场,主要任务是帮助兄弟团修筑被长江洪水冲垮的几十里长的大堤。
夜间急行军
我们从杭州余杭出发,一连行军了三天,还是在湖州的安吉县境内。三天下来,战士们的脚上都是血泡,于是连队接到命令休整三天再走。
休整后的第三天下午,我们从安吉的一个小村庄出发,队伍浩浩荡荡,翻过几座大山便进入安徽广德地界。晚饭是炊事班战士在公路边地坎上挖地洞半个小时内烧成的。吃过晚饭,我们又起程了。夜幕降临,气温骤降,走着走着,军用水壶里都结了冰。大概半夜时分,前面传下口令,命令我们二营四连急行军赶到部队最前锋。我那时一米五七的个子,九十来斤重的娃娃新兵,行军时走在上虞籍老兵谢伯良副班长的前面,我的前面也是跟我一道入伍的新兵张名保。前面传下来第一口令是全连战士背枪准备跑步前进。我们拉练,把睡的穿的吃的打仗用的,其中步枪7斤重、米袋3斤重、水壶加水2斤重等几十斤重的东西全背在身上。副班长谢伯良对我说:“小金,把步枪给我,马上跑步,你跑不动的。”“副班长,我能行。”我说。“快拿来,这是命令。”他一把夺走我背在右肩上的步枪。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喘着粗气,脚步声比刚才沉了许多。开始跑步前进了,他又命令道:“张名保同志,请你把小金的米袋背走。”张名保转身将我横在背包上3斤重的米袋拿走了。我身上一下子减少了10斤的重量,跑起来轻松多了。多好的副班长,多好的战友。他们一老一新,帮我背枪背米袋,使我轻装前进。退休后,我怀着感恩之心,终于找到了失联五十多年的谢伯良副班长,他说:“谢什么,你是新兵,我是老兵,又是副班长,照顾你应该的。”2025年下半年,我托在温岭市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当副局长的学生金福才,通过安徽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的关系,终于找到了急行军途中帮我背米袋的张名保战友。我专门寄了挂号信表示感谢,后来又给他寄去了我和常州徐建定战友合编出版的沙家浜团四连影集《薪火相传沙家浜》。
奋战丹阳湖
经过十几天的长途拉练,我们来到当涂县丹阳湖边上的陶坝村,部队分散驻扎在老乡家里。记得1970年的大年初一,我们整个团的官兵都上了丹阳湖挑泥巴修筑大堤,几十里长的丹阳湖大堤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大堤上下、丹阳湖里全是穿军装的沙家浜团官兵。当地的老百姓被我们军人的精神感动,大年初二也不休息,整村整村自发地跑到丹阳湖来帮助我们部队挑泥筑堤。场面感人,史无前例,这真是“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三个月后,大堤按高标准修筑好了。于是,我们二营又奉命移师离当涂县城不远的白纻山村,开矿采石,水运到丹阳湖军垦农场。
军民鱼水情
大堤修好后,部队转移到白纻山开矿采石,新的任务带来了新的故事。刚到丹阳湖挑大堤没几天,我就被江苏盐城籍的范洪祥连长从八班调到连部担任通信员。因此,部队移师到白纻山开矿采石,对我一个通信员来说是没有具体任务的。但没有指标任务也不能放任自流,也得表现积极一点。可我一积极,就出了事。
那是1970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喘不过气来,战友们从山上用手拉车把石头运到水运码头时,全身都湿透了,脱下军装还能拧出水来。傍晚快收工时,我为了表现积极一点,跟我同拉一辆板车的温岭籍箬横战友朱小士说:“我们再拉一车吧!”“那好吧!”朱小士是班里的战士,他有任务,而我没有任务,我完全不需要再拉一车了,可我一积极问题就来了。
我把装满大石块的板车从山上拖下来,来到山下公路上时,石块都往板车的后面跑了,造成板车失重,前面的拉手根本压不下去,我便用双手压住前面的大石块,朱小士战友把车后的石块搬过来,他没看到我的手,就往空隙的地方砸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左手无名指被战友的大石块砸断了,至今我的左手无名指还有长出两片指甲的怪现象。十指连心,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滋味。疼痛难忍不说,更难受的是,一身臭汗却无法洗澡。晚上,我去营卫生队打破伤风针、麻醉针,缝补处理伤手,新上任的李保根连长就通知炊事班:“马上送病号饭到连部来给手受重伤的小金吃。”从营卫生队处理伤手回来,我吃过炊事班战友送来的一大碗面条后,就去门前的小河边,用一只右手艰难地洗澡。我们连部的房东媳妇龚华大嫂看到后,只把我当作小弟弟,从屋子里跑出来帮我洗背擦右臂,后来还把我换下来的军装也洗了,这真叫作“落难之时见真情”。多好的房东啊,我从心里感激她。因为那时我才十九岁,还是个“娃娃兵”,不懂什么“男女有别”,也不知当时有没有说一声“感谢”之类的话。
三十五年后的2006年5月3日,我们沙家浜团退伍的张永贵、张茂树、江昌满、卢启达、赵加法等六位头发花白的温岭籍老战友心血来潮,非要我领队,去安徽当涂县白纻山当年我们当兵采石施工的“军营”探亲。本想借这次重回故地的机会好好谢谢我们连部的房东龚华大嫂,不料龚华大嫂不在家,听邻居说,她去芜湖打工去了,无法联系上。真的很遗憾,也不知龚华大嫂现在是不是还健在?
米袋大怎么办?
从丹阳湖回到湖州黄芝山军营后,我的军旅生涯翻开了新的一页。1971年底,部队终于回到了已经调防的湖州黄芝山军营。1972年春天,沙家浜团要组织团宣传队,我被团宣传干事黄胜仁先生临时抽调到团宣传队搞文艺宣传。那时的团政治处主任陈景权先生是直接抓团宣传队工作的。于是,我有幸认识了他。
记得有一次野营拉练,陈主任与我们宣传队一道步行。他对我说:“小金,这米袋大,怎么办?你背不动,我给你背。”“首长,没关系,我背得动。”“看你这么小的个子,还说背得动。拿来,让我背。”不由分说,他就把我横在背包上的3斤重的米袋拿走斜背在肩上了。当时我很感激,也很难为情:小兵的米袋竟让首长背?虽说小事一桩,但我心存感恩。多好的部队首长啊,几十年后我还念念不忘。
有一年夏天,我去东阳的横店影视城采访温岭石雕大师潘禹祥的事迹,转业后在东阳市工商局当局长的陈景权副政委得知后,冒着烈日,乘公交车特地从东阳市区赶到横店来看我。一见面,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带着一腔浓重的东阳口音对我说:“小金,这米袋大,怎么办?”“四十多年前部队宣传队的事,陈政委怎么还记得啊?”“我们小金的事怎么会忘记呢?”“哈哈哈!”官兵战友的笑声在新落成的红军长征博览城的山坳里回荡着。
“八一”建军节又快到了,夜里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些年的片断——急行军的雪地、丹阳湖的大堤、白纻山的石头,还有帮我背米袋的首长和战友。五十一年的光阴,把青丝染成了白发,可只要闭上眼睛,我依然是那个跟在副班长身后的“娃娃兵”。军装早已脱下,但军人的底色,一辈子也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