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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父亲的再就业

  陈富新/文

  我在城里安了家,可父母日渐衰老,为尽孝道,接了父母到城里来住。一开始父母也满心欢喜,可以天天逛大街,随时在公园里溜达,儿媳妇待人热情,孙子也挺可爱。更令父母高兴的是,老家邻舍都说他们有福气,到城里跟儿子享福。全家人在一起图个热闹,也有个照应。

  母亲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父亲却是个勤快人,在老家就以吃苦耐劳著称。他从十四岁开始摇船,继而租船、买船,从小木船到钢质船,从手摇桨到轮机驱动,一个人,一只桨,一条船,养活了一家老小。直到六十多岁,在我们的多次劝阻下才依依不舍地卖掉了船。如今,内河船运生意已经穷途末路,父亲也不得不放弃了。

  住到城里后,父亲一下子失去了朋友与熟人,总觉得不自在。他不能天天逛大街,便在公园的石凳上打盹,在街上的音像店旁听唱戏打发时间,听多了不好意思,干脆买了许多碟片回家听。实在没事就坐车回老家,可去多了又觉得失面子——人家以为你在城里享福,怎么总往回跑?终于,父亲病倒了,浑身酸痛,血压也高了。母亲道出原因:他是闲出病来的,有事情做,病自然会好。

  我们全家都为父亲找工作。先是门卫,父亲蹲了半天后说不做,自由度小,责任大,晚上还要住在那里。后是食堂厨师,父亲看了一天,对自己的烹饪技术没信心,怕误事。妻弟也帮忙找了份临时工,父亲觉得是亲戚更要做得好,自己年老体衰,还是谢绝了。

  不久后的一天晚饭时,父亲说有件事要跟我们商量。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他想去收废品——好听的说法叫“废物回收”,不好听就是“收破烂”。他说完,低着头,像是在等我们的判决。妻子首先表态:只要父亲健康快乐,她不在乎。我也同意。读小学的孙子马上说要把不用的书都给爷爷卖。

  说干就干。我借了车到乡下买了一辆手拉车,父亲买了杆秤,母亲准备了水壶。父亲早已跟附近 收废品的人了解了行情,很快就开了张。头一天就有了几元钱收入,大多来自孙子给的废纸和饮料罐。

  为了让父亲高兴,我给朋友们打了招呼,让他们照顾父亲的“生意”。大家都把废品集中起来,半送半卖。单位领导知道后,也把废报纸统一卖给父亲。父亲渐渐进入了角色。他说最难的是在街上碰到老家来的人——人家以为他在享福,不料却在收破烂。但他也想开了: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赚钱,有什么难为情的?

  如今,父亲喜欢上了这份工作,笑称这是他的“再就业”。他说这工作成本轻、现钱交易、自由自在,不受什么管辖,还能锻炼身体,什么毛病都没了。看到父亲高兴的样子,我对妻子说,等我退休了也去收废品,接父亲的班。妻子笑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杆秤。”

  其实仔细想想,父亲收的哪里是废品?他捡回来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劳动者的尊严。人这一辈子,不怕活计轻贱,就怕觉得自己没用了。父亲在废品堆里,重新找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