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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致敬白头的 巴颜喀拉

——读昌耀诗文选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沈文军/文

  读昌耀,要先读他的背影。那个从湘西桃源出发、一路向西的背影,那个在青海荒原上站立了半个多世纪的背影。1950年,他奔赴抗美援朝战场;1953年负伤回国,随后西行青海;1957年被划为右派;1979年重返文坛,成为新边塞诗派的重要代表。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首苍茫而倔强的诗。

  他的诗歌重塑了当代汉语诗歌的崇高美学,与韩东、于坚等第三代诗人的日常生活美学遥相对望,共同拓展了新诗的版图。

  昌耀诗文选《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燎原编选,分为诗歌集与诗学随笔两卷。

  昌耀诗歌的首要特质,在于冷峻奇异、荒凉奇崛的意象与刚硬的质地。他的诗充满悲剧品格,如《空城堡》:“与孩子登上楼梯,/鞋跟叩响石级错落有致,颇悦耳,如落空山野。/……我想:他们岂敢无视孩子的莅临!”空旷的城堡与稚童的闯入,构成一幅荒诞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其次,孤绝的精神境界是其诗的另一重要维度。他的诗荒凉粗犷,却又流贯着英雄气概。如《立于河流》:“立在河流/我们沐浴以手指交互抚摸/犹如绿色草原交颈默立的马群/以唇齿为对方梳整肩领长鬣。”诗人将人的温情投射于自然生灵,赋予画面原始而纯净的生命力。随即笔锋一转:“不要耽心花朵颓败:/在无惑的本真/父与子的肌体同等润泽,/茉莉花环在母女一式丰腴的项颈佩戴。”这是对生命轮回的坦然接纳,也是对自然法则的深沉敬畏。

  再次,昌耀的诗充盈着恢宏的自我意识与对生命力的礼赞。《城市》中“颤动的城市/颤动着的/是它同时闪亮的百万张向阳的玻璃窗叶”,以玻璃窗叶的明灭写都市的脉搏;《峨日朵雪峰之侧》中“这是我此刻仅能征服的高度了:/我小心地探出前额,/惊异于薄壁那边/朝向峨日朵之雪彷徨许久的太阳/正决然跃入一片引力无穷的山海”,则是在雪峰之巅完成一次精神的跃升。

  昌耀最重要的长诗当属“流放四部曲”。《大山的困途》借一位州委宣传部长的形象,书写身陷冤屈却绝不低头的抗争。当“囚徒”抡着八磅大锤在采石场拼尽全力时,“我倒下了。/石棱穿破了眉骨,/血浆从眼眶里迸出”。然而,生命竟如此顽强——被装入马槽改制的棺材、行将入殓之际,他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山旅》则通过被流放于大山深处的漫长跋涉,传递出山河与历史的雷霆之怒。那秘境中的一切犷悍与绮丽,是生命在剧烈震颤之后,对高原的一次彻底敞开与摄魂夺魄的凝视。

  第三部长诗《慈航》中,昌耀追溯苦难流放生涯中抵达彼岸的航程。一种近乎宗教的大悲悯,使高原粗粝的棱角柔化于旷世般的光明之中。“听吧,你们当和睦共处。/他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兄弟,/是我的朋友,和——儿子。”第四部《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里,这位从“囚徒”到“北国天骄赘婿”的诗人,已成为荒原上领着五口之家艰难求生的父亲。苦涩而温馨的人间烟火,从他的诗句中缓缓升起。

  昌耀以青藏高原的方式堆垒他的诗歌殿堂。那些诗句里,含纳着地质史一般博杂的生命信息,以及灵魂震颤之际从大地上骤然弓起的炫目极光。

  为此,我写了一首诗:

  读昌耀

  打开诗集,

  就像站在巴颜喀拉的雪线——

  白头,但不低头。

  我放下书,

  风从字间溢出来,

  一阵一阵,坠入云层。

  昌耀——

  你的高原至今还在长高,

  我的帽子,

  被风吹到三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