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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以陪伴抵抗遗忘

——读约瑟夫·杰贝利《追寻记忆》有感

  允博/文

  约瑟夫·杰贝利在《追寻记忆》的扉页写下:致我的爷爷。

  寥寥五个字,没有铺陈情绪,却承纳了他半生的执念、一场科研远征。

  作为英国顶尖神经科学家,杰贝利对阿尔茨海默病的认知,始于十二岁的亲历。他亲眼看着原本温和健谈、思路清晰的祖父,一步步被未知的病症吞噬,时常莫名走失,眼神茫然空洞,对熟悉的生活日渐陌生,最终认不出相守半生的家人。

  彼时的人们将认知退化简单归为衰老常态——人老,便糊涂了。年少的杰贝利却清晰地感知到:这不是衰老,是疾病。

  亲眼见证至亲被记忆流放,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带来的无力感,成为他一生的科研起点。往后数十年,他深耕神经生物学,走遍多国调研求证,最终写下《追寻记忆》。

  这本书既是私人亲情的回望,也是面向万千家庭的公共科普,是解读阿尔茨海默病最冷静、最真诚的经典读本。

  读完我才真正明白,书名的“追寻”,指的是两条并行的路。

  普通人的追寻,是温情的守候。阿尔茨海默病最残忍的特质,是无痛、漫长、渐进式的瓦解。大脑内的淀粉样斑块与神经纤维缠结,一点点摧毁记忆神经元。现世的日常被不断清空,熟悉的家、至亲的面孔、刚发生的对话,转瞬即忘,唯有遥远的年少碎片,尚残留在破碎的认知里。

  患者会反复询问、反复确认、反复踱步寻找,并非执拗难缠。只是记忆系统崩塌后,他们失去了世界的坐标,本能地抓取细碎的熟悉感,试图找回完整的自己。

  而家属的陪伴,是一场无声的代偿。你慢慢遗忘,我替你点滴找寻。这是普通人对抗遗忘最朴素、最坚定、最深情的方式。

  科学家的追寻,是理性的远征。为拆解疾病的真相,杰贝利开启环球调研之路。溯源1906年德国的首例病例记录,走访日本认知康复机构、冰岛长寿人群、巴布亚新几内亚原始部落,深耕中印临床一线,访谈全球顶尖研究者与病患家庭。

  他剥离晦涩的学术术语,直白还原疾病真相:基因、长期睡眠紊乱、慢性压力、脑力活动匮乏,都是患病高危因素;益智游戏、拼图训练仅能轻微延缓退化,无法逆转病变;真正有效的干预,是早筛查、早介入。

  同时,他击碎了大众的刻板印象,阿尔茨海默病不是“老糊涂”,是需要正视、治疗的器质性脑部病变,患者后期的多疑、躁动、沉默孤僻,不是性格变坏,而是认知崩塌后,本能的惶恐与自我保护。

  杰贝利从不神化医学,他坦诚当下的局限,目前暂无根治药物。但全球前沿的免疫疗法、早期影像筛查技术,始终在向治愈靠近。

  何为追寻记忆?

  于患者而言,是在破碎的认知迷雾中,坚守自我、锚定人生。于家属而言,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温柔支撑、延续牵挂。于科研者而言,是以毕生求索,对抗群体性遗忘,守护人类的记忆与尊严。

  记忆,是一个人最根本的身份凭证,是独属于个体的人生叙事。阿尔茨海默病,是温柔地、持续地夺走这份凭证。

  杰贝利书写这本书,既是告别祖父,也是一次公共提醒:正视衰老,敬畏脑部健康,摒弃偏见,珍惜身边每一段鲜活的陪伴。医学或许暂时无法留住所有记忆,但人间的爱与温度,永远不会被病变清零。

  让遗忘慢一点,让重逢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