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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在《湖山寂静》中,安放自己

  庄启龙/文

  张明辉的《湖山寂静》,是我的案头清友。

  封面是沉静的灰蓝,远山隐于薄雾之后,近处是疏朗的树影,下方嵌着一行小字:“追随着飞逝的流水”。设计者善用留白,整本书宛如纸上的容器,正合我心意。

  翻开书,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目录,而是两枚小书签,上面有作者两段手稿的印迹。

  一段写着:“呼吸。与山心意相通。我在行走,草木也在行走。我成了山中微小的一部分。”下方是极简的古人画,或聚谈,或独行。

  另一页是空蒙的山水摄影,配文:“天地是容器,水土也是容器,人的心性亦是一枚小小的容器。”

  读到此处,心先静了一层。

  原来,这寂静并非全然外求,它始于一种自我意识的微小化与容纳性——将“我”融入山野,将世界纳入心性。

  目录徐徐展开七章天地:从《探寻方山》的故土起始,到《散轶的山水》间的江南足迹,经《风行雁荡》的壮阔、《诗隐寒山》的古意,最后至《札木合古城漫游》的苍茫、《在丽江》的澄澈与《稻城秋意》的绚烂。这编排本身,便是一次从熟悉到旷远的呼吸。

  我翻开书,本想借文字神游方山、天台、雁荡,乃至更远的漠北与滇西。奇妙的是,真正沉浸其中后,地理远近渐渐模糊。心神并非远行,而是向内沉降,走进另一重空旷。这书本身,便成了一个更大的“容器”。我翻开它,本是为装入远方的风景;合上时才发现,被悄然置换与充盈的,是我内心的容积。

  他的文字,带着中国画“留白”的余韵。不刻意填满,不滥情渲染,只在疏淡勾勒间,留出大片可供呼吸的空间。

  写方山石隙里的青苔,写天台山讲经台前飘过的一片云,那凝视的细致专注,与后来在札木合古城抚摸残垣、在稻城仰望雪峰时的心境,并无不同。他的所有行走,似乎只为擦亮目光,让那颗作为“容器”的心,变得更敏感、更宽广,足以盛下万千风景里同一种寂静的质地。

  于是,具体的山水与地名,在阅读中逐渐淡化,沉淀为一种精神的映照、一种将自身安然托付于时光流转的沉静状态。

  我从书页间抬头,看见书房窗外被楼宇裁剪的天空,日光在玻璃幕墙上缓慢推移,那种凝神的空阔,竟与书中“山寺”的幽寂悄然相通。刹那间恍然:难道寂静,定要身在山林才能领会吗?

  我们总向往远方的寂静,仿佛那是必须跋涉才能获取的馈赠。而这本书,却温柔地将远方拉回眼前。它揭示了一个简单的真相:烦扰我们的,往往不是外界声响,而是内心喧哗。当心绪沉淀如古潭,所映照的世界——无论是山风松涛,还是市声车流——都能呈现一种深邃而和谐的韵律。“寂静”,原来不是环境的属性,而是心灵的秩序,是一种专注聆听的能力。

  真正的“湖山”,便从文字间隙、阅读时心神的空旷处,静静生长出来。

  这本书的珍贵,不仅在于描绘了令人神往的远方,更在于提供了一种将“远方”内化的方法。它让人相信,诗意可以注入日常。当心能感知万物运作中那幽微而恒定的韵律——那“草木也在行走”的生命力,那“飞逝的流水”背后不变的河床——即便身处斗室,穿行于琐务之间,也能在心头葆有一片“湖山”的倒影,听见天地呼吸般的安稳节奏。

  合上书,再凝视那灰蓝色封面,远山依然沉默,近树依然疏朗。它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枚镇纸,压住了时间匆忙翻动的书页。原来,阅读的过程,就是将那“纸上的容器”移入心中,并学习以它为眼、为耳、为心的过程。当“我”被缩为书页间的一个逗点,世界便在呼吸的间歇里,显露出它原本的浩瀚与安宁。

  它提醒我:真正的寂静,无需逃离。它就在一次深长的呼吸里,在目光投向一株草、一片云的凝神中,在意识到自己既是这喧嚷世界的一部分、又能成为一个包容而宁静的“容器”的刹那。

  心静,则方寸之间,自成天地;

  心安,则流水飞逝,亦成永恒。

  这份从匆忙十字路口递来的寂静,最终在翻读与合卷之间,完成了最深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