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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在阅读中遇见舒婷的木棉

  点点/文

  一个下雨的下午,我重读舒婷。雨淅淅沥沥,不大,窗外的香樟叶子被洗得发亮。书桌上摊着她的旧版本诗集,纸页泛黄,翻起来有股淡淡的霉味儿,我倒喜欢这味道,像是时间沉淀的产物。

  提起舒婷,总绕不开《致橡树》。这首诗写于1977年,那时我还没上小学,舒婷25岁,在工厂做工,当过泥瓦匠、挡车工、焊锡工。常年干活,她的手大概不太好看,很粗糙。可就是这双手,在夜里写出了那样的诗句。

  说来有趣,她写《致橡树》,是因听人议论女子“美貌无才、有才貌陋”。现在听这话,自然觉得荒唐,但那时说的人不少,信的人也很多。舒婷不服气,就写了这首诗。她并非要讲大道理,只是不服气。有时,一个人的不服气,比十篇宣言更有力量。

  诗里说,不要做凌霄花,借高枝炫耀自己;不要做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歌曲;要做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橡树站在一起。这些话现在读来平常,但在四十多年前,会让人心里一震。我尤其喜欢“作为树的形象”这六个字,朴素、结实,不声不响地把话说透。

  舒婷还有一首《神女峰》。神女峰立在江边,千百年来,被人视为贞节的象征。舒婷说:“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这话很真实。人活一辈子,要紧的不是符合别人的标准,而是自己觉得踏实安稳,觉得值。

  《双桅船》也不错。船和岸,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像极了理想和温情之间的拉扯。舒婷不劝人舍弃哪一边,她只说“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这话有分寸,恰到好处。

  倒是《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让我有些意外。那个年代,写祖国的诗很多,大多慷慨激昂、呼天抢地。舒婷写的是“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她不回避贫瘠、疲惫、困顿,但字里行间又有一团温火,不烫人,却暖人。

  我常想,舒婷的诗之所以好,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在生活里。她没住在象牙塔里,当过工人,知道手磨出泡的滋味,知道累极躺下的滋味。她的诗有烟火温度,有汗水咸味。她不喊叫、不控诉,只是轻轻地说,说得你心里一动。所以,她的“不服气”,从来不是空穴来风的愤懑。那是从生活粗糙的纹理中磨砺出的骨气,是从具体而微的境遇里生长出的清醒。她不服的,是那些将人简单归类、粗暴定义的陈规;她追求的,是作为一个完整、独立、有血有肉的“人”——无论男女——被看见、被尊重的权利。

  现在的人读舒婷,也许觉得不够“先锋”“激烈”。但我觉得,好的文字不必张牙舞爪。木棉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春天开花,夏天长叶,风来摇一摇,雨来淋一淋,这就够了。

  雨停了,我合上书。香樟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恍惚间,那株不声不响的木棉,仿佛穿过四十多年的风雨,静静地立在了这个清清爽爽的下午。它以树的形象告诉我:有些“不服气”,安静地长着,便成了穿越时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