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返乡
——重读《残雪文学回忆录》
庄启龙/文
重读《残雪文学回忆录》,自序里那几行近乎荒诞的记录还是再次惊到了我。她写自己三岁起就热衷于在脑海里“表演”:家里失火,她搀着生病的外婆跑出房间,两人很快活;半夜梦见被老虎追赶,从悬崖跳下,知道不会死。这种不按常理的开场,瞬间拉开了她与世俗认知的距离。世俗也从不客气,早早就把标签贴到她身上——“边缘”“偏执”“异类”,一个比一个难听。可这本书真正的底色,并不是那些标签,而是一份作家向内挖掘的精神考古报告:它记录的不是她写了什么,而是她为什么必须写。残雪的写作,根须扎在世俗生活里,结出的果实却在精神的高处。她做过赤脚医生,在街道工厂当过工人,这些底层日常的琐碎,确实是她素材的底子。但她并不满足于复刻烟火气。在自序里,她把日常活动——跑步、做饭、搞卫生——变成了一种“物质性”的操练:日常生活给她的表演提供能量,而表演本身又反过来赋予日常以意义。多数写作者处理日常的方式是“提炼”,从琐碎中打捞诗意;残雪却恰恰相反,她把日常当作燃料投入精神熔炉,让它烧成另一种东西。做饭、扫地、长跑,这些近乎机械的重复在她那里不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执行的仪式。正因如此,她小说里的人物常常脱离常识的引力,不活在客厅和街道里,而活在一种被抽离了重力的心理空间里。读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跑步与写作习惯。残雪坚持长跑,说是为了改善体质,也是为了写作。我也爱跑步,闲时喜欢写点东西:那种在重复动作中清空大脑、感受生命力的体验,让我对她的“日常操练”多了一分私人的亲近。原来精神世界的构建并不总在书桌前完成,有时它恰恰发生在最单调的重复里——一个人把自己交给节奏,节奏再回赠给他一个空旷而清醒的头脑。
不过,比这种日常的节奏更耐人寻味的,是她对写作的定义——“表演”。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装模作样,而是大自然赋予的一种本能。她写:“当我想要表演时,我就表演;当我决定停止时,我就可以停止。”从三岁的脑内戏剧,到三十岁后每晚八点左右开始的千字写作,她把这种表演制度化了。这听起来几乎矛盾——一个以非理性著称的作家,恰恰靠最理性的纪律生产她的非理性。天才论者喜欢把写作神秘化为灵感的降临,她却把它还原成一种技能性劳作:像上班一样按时进入那个世界,又按时从那个世界抽身。在《扮演》《本能》这类篇章里,她剖析了这种状态的由来:这不仅是人性的表演,更是思想与潜意识的表演。写作于她,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一次次有组织、有纪律的自我解剖——刀锋向内,且从不手抖。正是这种不妥协的表演,催生了她的精神突围。在《从染缸里突围》一文中,她隐喻了个体在混沌黑暗中的挣扎。“染缸”是那个试图把每个人染成同一种颜色的外部世界,“突围”则是拒绝被归化的生死动作。她不相信世俗的原型,只相信灵魂肉搏的舞蹈。但创伤本身并不自动造就作家,关键在一个人如何处置创伤。多数人选择遗忘、和解或绕行,残雪却把它锻造成一台持续运转的引擎——不是在回忆里疗伤,而是在写作里反复回到伤口现场,把它变成可以被凝视、被拆解、被写出来的对象。创伤于是不再是命运,而成了方法。
我欣赏她这种不落俗套、不合群的性格。附录《残雪其人其事》里写她“格格不入”,不搞流行,不迎合。她直言不讳地批评那些回过头去搞古代资源、滥竽充数的做法。这里有两点需要分辨:她的“反传统”不是虚无主义的否定,而是对“假装回去”的厌恶——传统若只是被当作现成的调料,挂上几句古文就自封为文化传承,那不过是一种偷懒;而她的“不合群”也并非姿态性的叛逆,而是一种方法论上的自治:她必须活在自己建立的标准里,否则写作就会失去赖以成立的坐标系。她就是不跟着大部队走,并说自己“都是批评事不批评人”,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立的、拒绝融化的姿态。这种孤绝,其实是真正知识分子的底色——不是站在人群前面,而是站在人群之外,并甘愿承担因此而来的代价。
残雪的文学观,建立在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之上。她研究西方哲学和文学。在《什么是“新实验”文学》以及与格里菲斯的对话中,她反复强调这种向核心突进的实验精神。值得注意的是,她的“实验”不是为了标新立异的技巧游戏,而是一种带有伦理重量的取向:文学必须承担见证的责任,在语言的边界处、在意识的暗区里开拓新的领地。所谓“向核心突进”,核心从来不是某个答案,而是一种不愿停步的方向。回忆录还收集了我喜欢的《飞翔的黑色大氅》《恶魔》《封闭与敞开》等篇目,像是一个个精神暗室,等着我再次推门进去——它们不提供解释,只提供入口。残雪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写作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灵魂返乡。所谓“返乡”,不是回到童年、回到传统、回到某个温暖的起点,而是回到人之为人的原点——那个被日常、被习惯、被舆论层层覆盖的最深的内核。回去的路没有向导,也不承诺抵达;唯一的要求是,你得真的敢走。她留下过那么多惊世骇俗的宣言,但最打动我的,其实还是一个作家数十年如一日的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