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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人在戏台

  泽润/文

  刚入秋,转眼又是中秋。街上到处是过节的气氛,我跟着剧团下乡演出,中秋大多是在乡间戏台度过的。

  别人过节赶着回家团圆,我过节却是奔赴戏台。

  演出还没开始,秋风轻轻吹过戏台,带着一丝丝凉意,身上的戏装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我在后台候场,对着镜子理好妆容,穿戴好戏装。这么多年,逢年过节,正是家家户户围坐一桌的时候,我大多在外奔波,守在这一方戏台上。

  唱戏看着光鲜,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得到。

  早些年没有专用戏箱,戏服、头饰、帽子、靴子还有各样道具,全都塞在沉甸甸的布袋子和行李箱里。我家住四楼,没有电梯,每次出门演出,就得一袋一袋把行头从四楼往下搬。袋子沉,零碎东西又多,来回跑楼梯,单单搬行李就要个把钟头。演出结束回到住处,又得把这些东西再一袋袋搬上楼收拾妥当。好几次累得实在搬不动,走两步歇几步,几乎崩溃,心里反复问自己,何必自讨苦吃,不如干脆放弃。可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继续往前走。那段时光,光是搬这些行头,就耗去了我大半力气。

  到后来配了戏箱,不用再扛着布袋和行李箱来回折腾,行头总算有地方安放。可一台戏演完,深夜马上就要转场去下一个地方,常年奔波的苦,并没有就此消失。

  乡下演出,住的地方条件参差不齐。碰到条件差的住处,连洗个澡都不方便,只能提水烧点热水简单擦一擦。每辗转到一处新地方,戏台附近的宿舍很久没人住,一开门一股霉味,满是灰尘,脏得很。只能自己动手打扫、搬床板、铺被褥,久而久之,也练出一身力气。光是收拾打扫,就要耗去大半天。

  乡村夜里蚊虫多得吓人,演员们被咬得满身红疹子,越抓越痒,下过雨之后蚊子更是成群结队。我只能钻进严严实实的蚊帐里,哪怕闷得难受也不敢出来。后来,我在蚊帐里放了一台小小的电风扇,稍微好受一点,但依旧闷热,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很难睡踏实。演完一天戏浑身疲惫,却睡不好觉。这些细碎的难处,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想象不出的。

  大热天,裹着几层戏服,闷得浑身冒汗,好几次差点中暑;冬天天寒地冻,戏衣薄薄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手脚冻得僵硬。可锣鼓一响,站上戏台,水袖一扬,迈开台步,一身的劳累瞬间就没了。看着台下坐满乡亲,一个个认认真真看戏的模样,就觉得自己所有的奔波都值得。

  每到月圆的夜晚,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在家过中秋的日子。

  那时候在家过节,日子过得安稳又暖心。快到中秋,母亲把屋子收拾干净,摆上苏式果仁月饼、各样时令鲜果,再炖一锅甜汤。天色暗下来,月亮慢慢爬上屋檐,清亮的月光洒满小院,四处飘着桂花香。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前忙后,耳边是邻里说说笑笑,这些普通的画面,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年少的时候不懂离别,总觉得一家人围在一起赏月,是理所应当的事。哪想到后来连围坐赏月,都成了奢望。后来一门心思扑在戏曲上,辗转各地跑场子,才明白陪伴有多珍贵。

  台上再热闹,心底始终留着一块地方,牵挂着远在家中的母亲。

  母亲一直理解我这份热爱,从来不会埋怨我过节回不了家。每次通电话,她总反复叮嘱我,演出多当心,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她一个人守在家里,心里惦记着我,却从来不肯跟我说她的难处。

  今夜月色清亮,戏台灯火通明。台上唱尽人间悲欢,演尽团圆喜乐,台下满是乡亲的欢声笑语。大戏落幕,喧闹慢慢散去,观众一个个离开,戏台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我卸完妆,没有急着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心里满满都是对母亲的挂念。

  年年中秋的月亮都差不多,人的心境却不一样了。年少时爱热闹,如今只求家人平平安安。

  人在戏台,心向故乡。但愿这一轮秋月,捎去我的思念,但愿这一轮秋月,替我照一照母亲的窗前。祝愿母亲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