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华/文

　　别处中秋是八月十五，而我们泽国镇人，世世代代守着一句老话：十五看月亮，十六过中秋。别处赶十五，我们守十六；这一日之迟，是水乡人留给团圆的余地。并非刻意标新，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乡俗，根植在水乡水田间，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我从小在泽国乡下长大，老家水澄村的中秋味道，是父母一辈子守出来的烟火。如今双亲虽已离世，但他们当年教我的过节礼数、家常习俗，我始终照旧遵循，不敢淡忘。

　　记忆里，每每临近中秋，田间芋头饱满肥嫩，家养土鸭长势正好，这便是泽国人过节最地道的食材。本地乡间俗语说得实在：“八月十六一肚哽，新鸭老鸭芋头梗。”家家户户必会炖上一锅鸭搓芋，这是我们泽国中秋的头一道大菜，也是刻在乡人骨子里的团圆味。

　　母亲总说，中秋吃鸭芋，温润滋补、阖家安康。新鲜芋头去皮切块，配上散养土鸭，柴火慢炖，不添繁杂佐料，靠的是食材本身的鲜香。鸭肉醇厚不腻，芋头吸满肉汁，软糯入味。小时候一家人围坐餐桌，一锅鸭搓芋，就是最丰盛的中秋家宴。父母在世时照例如此，我依旧年年炖煮，守住这口老味道，便是守住旧时团圆。芋头照样软糯，鸭肉照样醇厚，只是灶前添柴的，换了我。

　　晚饭过后，便要行拜月旧俗。泽国老规矩，男不祭月，女不拜天，中秋拜月向来是家中女主人的正事。八月十六的夜晚月色清朗，我们家便搬出八仙桌，端正摆放在庭院正中。桌上摆上本地土月饼、柚子、石榴、板栗，再沏一杯清茶，简简单单几样时令风物，庄重又虔诚。

　　从前，母亲总会净手静心，对着皓月默默祈福，不求财源富贵，只愿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家人四季平安、邻里顺遂安康。我们小辈围在一旁，赏月嬉闹，听父母讲旧时中秋的小故事。月光洒落水乡农院，温柔静谧，这是刻在心底最温暖的中秋模样。

　　走亲访友、敬老串门，更是泽国中秋不变的人情风俗。老话讲：“带带小囡，八月十六好吃鸭。”中秋前后，出嫁的女儿女婿，都会备好月饼、土鸭、时令礼品，回乡探望长辈。一份薄礼，承载的是孝心；一趟归乡，维系的是亲情。邻里之间也相互分享月饼、羹菜，你来我往，热热闹闹，水乡的人情味，在秋月里愈发浓厚。

　　年岁越久，越懂中秋。城里过节越来越简单，少了旧时礼数。可我们乡下人家，依旧守着老一辈的传统。老屋里再无父母唤我添汤，但八月十六过中秋、炖鸭搓芋、庭院拜月、走亲敬老的习俗，我一年不落，照常延续。

　　节日不变，圆月依旧。变的是身边亲人，不变的是扎根乡土的家风与乡俗。泽国秋月年年圆满，乡间旧俗岁岁绵长。这份朴素的中秋烟火，既是对先人的深切念想，也是对岁月安然、阖家团圆最真挚的期盼。愿年年此夜，水乡月满，一家人围坐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