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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在河流的镜像中照见自我

——读若水诗集 《一个人的河流》有感

  黄玉成/文

  若水本名胡君土,温岭泽国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多部诗集。《一个人的河流》收录189首诗作。若水谈及创作背景:家在水乡泽国,一生偏爱山水,与河流结下不解之缘。少年时在河湾割草、捕鱼;青年时常一个人在河边,看云彩倒映在水中流淌——这些情景常被他写入诗歌中。

  读《一个人的河流》,仿佛跟随一位沉思者在河岸漫步。河流既是自然意象,更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外化。

  同名诗《一个人的河流》便是范例:“一条河流,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只能是你/一个人的河流泛起涟漪/水草有爱意/风又吹着/风就这样恣意地吹起你的额发/和衣襟,像是告诉你一些什么/你说你,无所谓的你/在这样不需要月亮的夜晚/只适合一个人/站在河边,安静地想些事情/你说你,很想知道一条河/为什么/要流走,不断地流去远方”。开篇便确立了河流与“你”的神秘同一性。“不需要月亮”的夜晚尤为精妙——摒弃月亮,意味着诗人要剥离所有附加意义,直面存在的本质。孤独不是缺憾,而是通向真实的必经之路。若水以极简意象构建出充盈的哲学空间,让读者在河流的涟漪中,看见自己生命的倒影。

  若水老师的“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地与众生同在同感。“现在这里只剩下一段河堤/豌豆花开在那年的三月/很想念/雨一直在下/春天过去了/很多人乘上汽船/由东向西而去/不再回来/连同刚被吹走的一阵风/渐渐淡忘了船的汽笛声/再过不久/这里便会落花满地/流水依旧”(《船埠》)。河埠成为记忆的容器,当现代的汽笛声取代古老橹声,这截残留的河堤便成了两个时代的接缝处。结尾“落花满地,流水依旧”呈现出惊人的平静,仿佛自然对人事代谢的漠然见证。

  若水的诗善于从细微的日常场景中提炼诗意。“这些水蓼,芹,节节草/开今生的花,结来年的籽/都在悄然进行/那我不止一次留驻的河岸呢/再是一次次被风吹出的泪滴呢/一只只虫儿/它们把心儿都给唱碎了/岁月的镰刀收割文字的记忆/还有我/晾在竹竿的那一个弯月亮”(《水边》)。开篇铺陈水边生态图景,“开今生的花,结来年的籽”暗含时间的辩证法。结尾“我/晾在竹竿的那一个弯月亮”将高高在上的月亮拉回人间,完成了从有限到无限的升华。

  “高处是四月的天空/低处人间,苦楝花开了,淡紫色/常含着雨水/让我想起盈盈泪珠/想到一个女孩穿花衫/走到眼前,并被她/乌黑的眼睛阴郁了心情/这是在我以往的乡村/麦子黄了,一年一年的苦楝花/开了,落下/一个又一个女孩/经过我的眼前,沿着水边走去/再也没有回来。又是一天/夕阳落在田园,和远近树的影”(《苦楝花》)。诗人将“四月的天空”与“低处人间”垂直切开,让苦楝花成为连接天地的媒介。“女孩”的意象从具体形象到集体记忆,个人经验升华为乡村的共同记忆。诗末“夕阳落在田园,和远近树的影”中,所有动态的离别都沉淀为静态的影像。

  诗集中不乏对生命本质的追问。“背过身,还是一天天/在人间的小城乡间的走一走/看一阵阵雨/落在人家的屋檐/扑打在树的叶子/哦,这雨/这滂沱人间,那些在雨里/匆忙赶路的人/低头,弓腰/他们是一群身体冰凉的人/他们是一群内心火热的人”(《雨滂沱》)。诗中最动人之处在于对“赶路的人”的刻画——“低头,弓腰”精准暗合生存的艰辛。结尾“身体冰凉”与“内心火热”的强烈对照,道出生命最深刻的悖论。诗人从“背过身”的疏离开始,最终转向对这些普通生命最温暖的凝视。

  “一个湖,晨曦里/落日时,它给云朵照镜子/一件彩衣脱给它中意的人间/湖收走它/水铺展它/草木立在水边/夜晚卸下它的妆容/和那位刚从光里离开的女孩/都是素颜/至暗至明/仿若一个湖掳走了天上的星星/又还给了另一天/一部奋斗史变得可能可信”(《聚光湖》)。诗歌最精妙之处在于时间的双重性:表面是昼夜交替,但“和那位刚从光里离开的女孩/都是素颜”一句,将自然循环与人的生命瞬间并置。“至暗至明”的辩证中,湖水既“掳走”星星又“还给了另一天”——这正是时间本身的神秘运作。

  合上书页,“一个人的河流”仍在流淌。它流经温岭的水乡,流经诗人的书房,最终流进每个读者的内心世界。在这个故乡日益模糊的时代,若水用诗歌为我们保存了一种可能的乡愁形态:它不依赖地理的回归,而依赖诗性的抵达。当我们读着他的诗句、想起自己生命中那条隐秘的河流时,我们便都成了那个在河边看云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