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嵋山村行
叶海鸥/文
峨嵋山村藏在温岭市温峤镇峨嵋山半山腰,四面环山,仅东面有一出口,这大约便是古人说的“坞”。
相传唐代陈麟父子为避乱来到这里,山中村落由此形成。想来应如陶潜笔下“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那般,人们便称此山为“吾避山”,即吾辈避乱安身之所。后来更名“峨嵋山”,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仙风道骨的游者经过,称此处堪比蜀地峨眉山;另一说是由温岭方言谐音演变而来。我更倾向于后者,民间命名往往藏着一方水土朴素的智慧。
恰逢周日,暖阳微风,我想出去走走。罗爸提议去峨嵋山村,我便答应了。上车时,车内气压很低。一早醒来,我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那是我一年半来解不开的心结。任时光匆匆,我仍走不出这生死布下的局。时光向前,可我心依旧荒芜。
山路十八弯后,我们终于抵达半山腰的古村落。推开车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柴火灶猪肉饭的味道。虽才十点左右,许多人家房顶的烟囱已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看着升腾的青烟,我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些,变得轻盈。
站在村口,没有预想中的斑斓景致。一簇簇黄、一朵朵红,在青山碧空下,点缀着峨嵋山村落的淡雅与素净。走在其中,我的心也仿佛被浸染上一缕素雅。
整个古村坐北朝南,向阳而居。村前有一条蜿蜒淙淙的溪。我蹲下身,伸手触了触溪水,凉意从指尖漫到心底,清冽而温柔。
沿着溪边回廊迂回而行,“从此不再受伤害,我的梦不再徘徊……”是《知心爱人》的旋律在山野间回荡。循声望去,“峨嵋山度假酒店”前,好几对男女正翩翩起舞。虽无飘逸的裙摆,但在暖阳下、旋律中,舞者与旁观者都心飞扬了。此时可以卸下所有社会身份、心理负累与工作压力,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其惬意!缠踞心头很久的抑郁与痛感,似乎也随着舞者的步伐得到了一丝丝缓解。此刻,那旋律如一只温柔的手,正偷偷抚平我紧锁的眉宇。
走尽溪水,“陈氏总祠”出现在眼前。两棵九百三十多年的罗汉松静静伫立,见证着陈氏一族的耕读生活。祠前石碑镌刻着陈氏源流,几位老者立在碑前端详,议论“官”与“吏”之别。我在一旁悄悄点开手机搜索,原来各有道理。今日祠前,又长了见识。
绕过祠堂,拾级而上,往更僻静处走去。石阶尽头是一块平整草坪,旁有两张长石椅。我和罗爸对视一眼,都觉得此处可稍作休息。坐下后,拿出在家剥好的胡柚慢慢吃着。头顶的暖阳与胡柚的酸甜很相配。眼前以石屋为背景,两棵有年头的棕榈树肆意绿着,上题“山间午后,我慢慢看懂了云雾的起落”。我心有所动,云雾起落自有其时、其处,人有悲欢离合,大约也是如此。在这时节里,能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坐看云起时”,应是生命至高的赏赐。我侧头看向罗爸,他正静静吃着胡柚,不时望望远山,神情安然。就在这一刹那,时光似乎停止了匆匆的步伐,我的心格外平静。
起身继续闲逛,路过一“私人宅院”,是我最钟情的款式。我一直向往在山间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院,眼前正是如此:门前一大水池,池上一拱桥,桥下锦鲤曳尾而游。举起手机欲留影,手机里的景象令我震撼:午后暖阳的光影中,池水一半明媚艳丽,天空的蓝与鲤鱼的艳构成一幅明艳油画;一半水墨淡雅,拱桥倒影在光的阴影处,自成一幅素雅水墨。两种风格迥异的画作在一池水中各美其美。立于拱桥上回首,便是那座院墙不高的宅院。房前院子宽敞,小径尽头左侧是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落地玻璃窗,白纱轻掩,内里隐约可见一只一米多高的浅淡花瓶插着几竿竹,很写意。紧挨书房的应是娱乐空间,落地窗外的芭蕉,叶大如盖。虽只能在宅院外流连,内心却因这质朴宅院而清空、清净了。这样的心静,久违了。
辞别“私人宅院”,路遇“半满咖啡”。“半满”!人生半满,最是适宜。我没有品咖的喜好,只贪婪地望着院子里慵懒的“都市闲人”,“偷得浮生半日闲”,莫过于此。门口横梁上题着“半满人生”。人生太满则易溢出,太空则易倾倒,半满是生活最佳状态。站在那牌匾下,我默念许久。这一年半来,我苦苦求一个“满”、一个“全”、一个“如初”,若能真正懂得“半满”,或许便能容得下这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峨嵋山村在都市边缘、乡野之间,没有刻意营造,只有干净与静谧。就连那带着猪肉饭香味的炊烟,也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恬静与美好。
就在这吾避山,在这半山古村,我的心从昨夜的梦里、这一年半的纠纠结结中出来,终于有了一刻纯粹的安宁。虽只有半日之闲,归去之后依然无法释怀,但也确确实实又一次被提醒:有些事,或许不必走出,只需放下;有些人,或许不必长陪伴,只需记得。人生半满,或许正是最好的生命状态,如这山村的质朴,如这阳光的温煦,如那一池水中同时盛放的明艳与淡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