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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谁的人生不是在为一条“项链”买单?

——由莫泊桑《项链》说开去

  点点/文

  我第一次读莫泊桑的《项链》,是在学生时代。那时觉得玛蒂尔德真是自找的,她家境不错,却非要借钻石项链去出风头,弄丢后赔了十年青春。全班同学都笑她,我也跟着笑。老师说这是批判虚荣心,我们便记住了这个词。

  后来年纪渐长,偶然又翻出这篇小说,读着读着,忽然笑不出来了。

  玛蒂尔德长得好看又聪明,可心里总觉得委屈。她嫁给教育部一个小科员,家里有女佣,能吃上肉,丈夫还能攒钱买猎枪,在当时,这样的日子已算体面,可她偏不快乐。为何?因为她有“比较”之心。

  小说里写她每次看望有钱的女同学弗莱斯杰太太后,回来总要伤心好几天。人心里那点不痛快,十有八九源于比较。“凭什么她可以,我不行?”这话谁没在心里问过?

  那时巴黎的报纸、杂志天天宣扬一种观念:女人生来无高低贵贱之分,只要长得美、有品位,跟贵妇人就差几件衣裳、首饰。这话术,今天也不陌生。打开手机,到处是“精致女孩必备”“你值得拥有”。你本觉得日子尚可,刷一会儿,就觉得自己缺了什么。

  玛蒂尔德就是这样被种下念头的。所以当丈夫好不容易弄来一张教育部长的舞会请柬,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生气:“你让我穿什么去?”丈夫拿准备买猎枪的四百法郎,给她做了一条裙子。裙子做好,她又觉得缺条项链。丈夫让她跟弗莱斯杰太太借,她借了一条镶满钻石、价值三万六千法郎的项链。

  舞会那晚,她成了全场焦点,部长都注意到她了。她跳了一通宵,如做梦一般。凌晨四点回到家,项链不见了。

  接下来的事如一块慢慢压下来的石头。他们找遍所有地方,一无所获,最后决定买一条赔给人家。他们用一万八的遗产,加上借高利贷,凑了三万六。项链还了,债却背上了。

  从此,玛蒂尔德过上另一种日子。她辞退了女佣,搬进阁楼,自己洗衣服、搬垃圾、提水上楼。上街买菜,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还价。她那双手,原先白嫩,后来被肥皂水泡得通红、粗糙。丈夫晚上还要替人抄书,一页五个铜子。就这样过了十年。

  十年后,债还清,玛蒂尔德变成粗壮、苍老、嗓门大的妇人。一次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她碰见弗莱斯杰太太。朋友依旧年轻漂亮,仿佛时间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玛蒂尔德犹豫后还是上前打招呼,把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弗莱斯杰太太听完,愣了半天,抓住她的手说:“我可怜的玛蒂尔德,我那串项链是假的,顶多值五百法郎。”

  故事至此结束。莫泊桑没写弗莱斯杰太太后来是否还钱,故意留下缺口让我们思考。

  有人说这个故事讽刺虚荣,我不这么认为。玛蒂尔德还债这十年,虽日子苦,但她没赖账、没跑,硬是一点一点扛下来了。她只是信了不该信的东西,那个社会告诉她,必须拥有某样东西才能成为某种人,她信了,便付出十年代价。

  我们今天也活在类似游戏中。打开手机,到处是“你应该有的生活”,房子、车子、孩子的教育、健身、旅行、精致餐食。这些东西本身无错,错的是它们成了必须达到的标准。你达到一次,就要用整个生活去偿还。

  莫泊桑这个法国人,活在一百三十多年前,却看透了今天的局面。他的文字安静,只是讲故事,讲完让你自己掂量。

  所以我觉得,读《项链》最好找个安静的晚上,泡杯茶,慢慢读。别急着笑玛蒂尔德傻,低头看看自己的生活,谁不是在为某条“项链”买单呢?只是有些“项链”看得见,有些看不见;有些账还完了,有些或许要用一生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