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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栀子盈香 往事可簪

  莫爱蓉/文

  晚饭后,我漫步在小径上,隐约闻到缕缕暗香。越往前走,香气越浓烈。是橙花吗?不对,橙子花期已过,现在正是栀子花的花期。果然,道旁几株栀子花开得正艳。

  在我老家,栀子花被称为神佛花。栀子花原产于中国,《史记·货殖列传》记载:“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卮”即栀子,其果可提取黄色染料,色彩浓艳亮丽,是古时皇家喜爱的明黄。种植千亩栀子与茜草的家庭,财富可匹敌“千户侯”。

  国人忌讳白色,但栀子花却独受青睐。早在宋代,就有夏日簪戴栀子花的习俗,箬山石塘一带至今保留这一习俗。栀子谐音“执子”,与《诗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相关联,逐渐成为爱情的象征。原生栀子属单瓣花,六瓣同心,南北朝时便被赋予“同心”之意。唐代韩偓以“整钗栀子重”暗喻女子对爱情的期许。

  若问箬山人最喜欢什么花,大家定会异口同声:栀子花。看!那一树栀子,雪白花瓣层层叠叠,如朵朵小白云缀在绿叶间,叫人欢喜;馥郁香气中带着浓浓的甜味,仿佛花仙子打翻蜜水,让人舒畅。清晨,露未尽,摘一朵刚开的栀子花,掐断绿蒂,轻吮花露,香甜沁人心脾。

  花开时节,我们都要采摘几朵栀子花佩戴。记得接生胖阿婆家院子里有株栀子花,在阿婆精心养护下,每年花开满树。

  端午前后,栀子花开,满院香气引来一拨又一拨孩子。胖阿婆颤巍巍地挪动她那足弓高高的小脚,一朵一朵摘下盛开的花,分给孩子们。而后,她继续挪动小脚,摘下更多栀子花,挨家挨户送给邻里。

  于是,家家户户都飘散着栀子花的浓郁香气。窗台、桌子、柜子、床帐,处处都放着栀子花;老妪、少妇发髻上戴着栀子花,小孩脖子上也挂着栀子花。

  就这样,甜香的栀子花香弥漫整个箬山。

  妈妈也戴栀子花。她头发很长很黑,头饰有两根红头绳、两根包金的银簪子、一片包金芭蕉叶和一束黑假发。我最喜欢看妈妈梳理头发,把头发梳成一只蝴蝶。

  梳个蝴蝶发髻,妈妈至少要花半个小时。她先梳直理顺头发,蘸刨花水,粘住细碎头发,让头发油光可鉴。再往茂密的头发中加入假发,用红头绳一圈圈缠绕,扎紧头发与假发,盘到后脑成蝴蝶状发髻。然后,把两根簪子插在蝶翅两旁固定,包金芭蕉叶贴在额旁刘海处。最后,用黑色小发夹穿栀子花,夹在发髻中间。

  我跟在妈妈身后,无比羡慕地看着她戴着栀子花的蝴蝶发髻,感觉香喷喷、亮闪闪的,觉得妈妈是最漂亮的女人。

  外公去世得早,我从未见过外婆扎红头绳。外婆像阿拉伯女人一样,头上总是包着整块黑头巾。想外婆了,我就到廊下去看栏杆路。从山头顶那边,若有个包黑头巾、低头急匆匆赶路的人,那准是外婆。

  栀子花开时,外婆包着黑头巾的头上也戴上一朵栀子花,紧锁的眉头这时才舒展一些。

  我很喜欢闻栀子花香,总把它贴近鼻子,一嗅再嗅。有时,甚至想把它塞进鼻孔。大姐对我说,不能这样闻花,栀子花里的小虫会爬出来咬我的小鼻子,把鼻子咬烂,就丑死了。大姐抖落花里的小虫子,再别在我衣襟上。

  我们戴着栀子花,说着栀子花,说它有灵性、有仙气、有情感,不然,怎么会叫它神佛花呢?

  我们还说栀子花懂人性、重情义。主人离世,它也会随之凋零。胖阿婆老去那年,往年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凋零了。南风中,片片枯叶上下飞舞,仿佛在告诉我,它已随阿婆仙去。

  端午将至,栀子花也将开放。我的妈妈、外婆都已离开人世,我也多年不戴栀子花了。

  大姐去年种了株栀子花,该开花了吧!我将去采撷,到里箬陈和隆老宅,告诉簪花姑娘们,簪花时须添朵栀子花。我不学蟳埔女人簪花满头,就如宋代簪戴栀子花一样,佩一朵在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