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乌饭香
陈连清/文
说起麻糍,我便想起记忆深处弥漫着麻糍香气的年关。如今,浸染乌饭汁的麻糍,仿佛把整座山的春天都揉进了糯米团。
这味道,年年如期而至。
去年农历四月初八傍晚,我途经椒江区白云街道岙里缪小区。
“哎,这第60幢后面在做什么?”我纳闷。只见一间屋后,五六个人正围着炉灶忙碌。炉灶火势熊熊,蒸笼热气缭绕,在墙上织就一幅青灰色的纱幔;捣臼声声,糯米在石槌的捶打下逐渐柔软,恰似岁月在石臼里慢慢发酵;整个场景将暮色晕染成一幅被草木清香笼罩、水墨氤氲的画卷。询问后得知,原是岙里缪人正在制作乌饭麻糍。
这香气,不是寻常粉食的甜腻,而是山野草木在沸水中苏醒的清气。它是“文化之河”在舌尖泛起的、最古老的一圈涟漪。
乌饭,是台州百姓的通俗叫法。它生长在江南山中,是小灌木,属杜鹃花科,也叫乌饭树、山米树、饭筒树、南烛树等。百姓做美食,取乌饭树的叶子,这叶子也叫乌饭叶、山乌饭、南烛叶,当地方言称“山炒米脑”。《本草纲目》记载:“南烛,七月开小白花,九月熟,则紫色。”李时珍笔下的南烛叶,在泛黄纸页间守望了四百年。
春季,山乌饭树叶生长繁茂。人们采摘嫩枝叶,洗净后加少量水捣碎取汁。做麻糍的主料是糯米,常会加入少量粳米。取好叶汁后,将米倒入汁中浸泡。糯米在靛蓝汁液中沉浸,染透了山魂与晨昏,泛起的色晕里,有整座括苍山的呼吸。接着,放入蒸笼,用猛火蒸20分钟即熟。蒸熟后倒入捣臼捶打150次,耗时约20分钟,再放在木板上反复搓揉。揉好后,撒上松花粉,用擀面杖擀成半厘米厚,切成约15厘米宽的长条,在中间放入馅料包裹成卷。
你看,乌饭麻糍一卷一卷,外表乌润油亮,裹着松花粉的金黄,捏在手中松酥柔软却不粘手,令人垂涎。它口味集甜、滑、香于一体。甜得“和酸若苦”,清幽不腻;口感滑糯,软软韧韧;咬在嘴里,独特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唤起全部味蕾。
我的朋友南庐先生,长期住在椒江海门老街,是民间职业画家。他因劳累奔波,积劳成疾,与世长辞。离世前十多天,他自知时日无多,便把妹妹叫到跟前,嘱咐她做些乌饭麻糍,说吃着它死去,该多美好。
妹妹做好后送到床前。南庐吃得很慢,妹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第一块新做的麻糍给她吃,自己只舔舔手指。这,不就是一把37℃的“体温之钥”吗?它在兄妹间流转一生,从少年的手心,传递到弥留者的唇齿。食物会冷,但这把钥匙,至死都是温热的。妹妹别过脸,怕他看到自己眼眶打转的泪水,轻声说:“哥,慢点吃,还有呢。”看他吃得有滋有味,妹妹一阵欣慰,只想让他多吃一口;看他夹着乌饭卷递到嘴边,生怕它掉,又怕他噎住,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因为他极度虚弱。好不容易,咀嚼能力极弱的南庐,终于吃下了一顿乌饭麻糍。此刻,妹妹的泪珠坠入青瓷碗,在红糖汁里漾开——这是最后的晚餐,亦是永恒的愁思。吃完麻糍,他静候离世,以为生命即将落幕;可几日过去,仍安然在世,便静静等着。南庐先生等着乌饭麻糍的余味,连死亡都愿意多等几天。
麻糍的甜,竟比时间更绵长。
半个月后,他溘然长逝。
这也算伴着故乡美味,安然离去。
我常想起南庐先生吃最后一块麻糍的样子。一个人能平静地用最爱的故乡之味与世界告别,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它提醒我,有些味道能穿越生死,是因为它包裹的,从来不只是食物。
人们最初做乌饭麻糍,并非给自己食用,而是招待“嘉宾”——牛,自己只是顺便品尝。
《台州外书》记载:四月初八,俗称“牛生日”。《台州府志》亦载:“四月八日,浮屠于是日浴佛。人家取南烛叶染饭作青色以相馈,谓之送乌饭。”这天清晨,晨露未晞,农人走进牛栏,捧着乌饭麻糍喂牛,给牛过生日。
在农人眼中,牛最辛苦,也最忠诚。“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先前耕地都用牛,后来被拖拉机替代,牛退出了田间。牛虽退出,但做乌饭麻糍的习俗保留了下来,演变成地方风味美食。我们享用它时,不能忘记其本意是为牛。
从慰劳耕牛到祭奠逝者,再到满足生者,这便是一把“融合之钥”在人间最朴素的咬合与转动。它将人对牲畜的感恩、对亡者的追思、对美味的享受,咸涩与清甜,都揉进同一抹靛蓝与糯韧之中,成为水乡文明在舌尖上的一次完美合流。
一片乌饭麻糍,连接生与死、人与牛。它的演变,如同月河静水深流,源远流长。在横峰水畔的食单里,大多承接水的润泽,而它凝聚着山的魂魄。这山魂经由人的手、牛的胃,最终沉淀为如水般的、恒常的温暖,流入血脉,完成另一种形式的“水乡涵养”。
黄昏时分,我路过一片麦田,看到一头老牛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陌上鲜嫩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