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悦读

将悲悯和温情赋予芸芸众生

——读韩少功短篇小说集《张三李四》

  米兰朵/文

  读韩少功的小说集《张三李四》,就像读一部乡村笑话集,经常忍俊不禁。书中那些穿梭于烟火人间的“张三李四”,那些离奇荒诞、令人咋舌的逸事,以及作者那举重若轻、诙谐幽默的笔力,都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

  书中48篇短文,“多则三两千字,少则数百字,大体勾勒出人物的身形语态”(作者语)。在前言中,作者表明了自己对这些小人物的态度:不将他们拔高到“伟光正”的高度,而是以平视的角度看待他们各自的命运起伏;不回避他们的“缺点和局限”,而是投注“惊叹、崇拜、同情、质疑、追问”等情感。这种包容、体恤的悲悯之心,正是文学最动人的力量所在。正如作者多年前所说:“同情和理解是文学的大政治。”

  在作者笔下,“张三李四”们虽活动于田间地头、街头巷尾、职场市井,却不乏高人奇士。他们直觉敏锐,行事传奇。《高人》中的“谭拐子”,跛脚邋遢,却身怀绝技,“肩膀一扭,便有人滚出丈远;屁股一扭,又有人弹出丈远”。他还会念咒施法,让作恶者腹胀如鼓,让正常的柴油机无法启动。《猎户》中的杨某,神机妙算,足不出户便知十里外禽兽踪迹;他的铁铳也似有灵性,野物靠近便会自动跳跃。《毒人》中的盐早,百毒不侵,还能毒杀飞虫。他朝蚊子哈一口气,蚊子便晕头转向栽下来;被毒蛇咬后,他安然无恙,蛇却毒发身亡。《塌鼻子》中的郎中,医术高超,用“冷水法”退高烧,用铜钱末治疗马腿骨折;他似有特异功能,能“看”到几里外的场景,“听”清他人的腹诽。他一身神功,却不传儿子,理由是“儿子性子邪,难免祸国殃民”。他信奉“医道即是仁道”,骨子里流淌着传统文化的精髓。

  作者以白描手法勾勒人物行状,以幽默口吻展现人物性情,凸显出他们千奇百怪的个性。他平静地叙述人物的缺陷,高度认同人物的智慧,对他们在世俗规则缝隙中求生存的生命韧性,给予由衷敬意与深切共情。

  书中还有相当篇幅,揭示了普通人在传统文化坚守与生存之间的微妙平衡。《禁码令》中的贺乡长、《闹辞职》中的玉和,都谈到了“骂娘”的问题。贺乡长在推行“禁码令”遇阻时,搬出“娘”这一情感纽带,跳出官民关系的局限,以“孝子”姿态诉说娘的困苦勤劳与朴实温暖,唤起民众的共情与体谅,使工作得以顺利推进。这种植根乡土的文化智慧与治理柔术,折射出传统伦理在基层治理中的柔性力量。同样,玉和闹辞职借家常温情化解僵局,映照出人性在困顿中的温良底色。

  这本书的魅力,在于这群小人物散发的奇异光芒。武妹子、叫花子爷、塌鼻子、卫星佬、老三、吴玉和、贺麻子、莉疯子等,他们或单纯或精明或狡黠或怪异,却都用肉身扛起生活的重担,在世俗的褶皱中活出各自的倔强。这是乡土中国更深层次的真实写照。

  《何剃匠》是一篇平凡中见深意的经典之作。文章刻画了一位恪守古法的剃头匠——何爹,他自创36种“刀法”,刀刀讲究,处处见功力,堪称身怀绝技的“剃林高手”。文中关于剃头技法、刀法的展示精彩纷呈:“关公拖刀”“张飞打鼓”“双龙出水”“月中偷桃”“哪吒探海”……何爹手持“青龙偃月刀”,轻拢慢刮,游走灵动,颗颗“脑袋”仿佛成了侠士的江湖。

  然而,生不逢时。随着乡村人口流失,顾客锐减,老式推剪不合时宜,何爹的生意越来越淡。即便如此,何爹也不愿为生计放弃传统手艺,他排斥电推剪与染发等新式美发技术。“剃匠剃匠,关键是剃,是一把刀。”这种对职业的敬畏与尊重,令人肃然起敬。文章末尾,他最忠实的顾客三明爹病体奄奄。三明爹去世前,何爹为他剃了最后一次头,使尽了全部绝活。这一情节是作者对匠人精神的诗意诠释,也是对传统手艺人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精神坚守的礼赞。

  也许正是因为作者对底层小人物的认同与理解,他的笔下才呈现出那么多光彩独具的形象,行文才呈现出谑而不虐的超然与厚重。对普通人的终极关怀,对传统文化没落的深刻思考与惋惜,都融会于字里行间。灯下再次品味这些小人物,只觉他们鲜活如邻人,奇崛似传奇。不禁感叹:作者韩少功,又何尝不像“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的苏东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