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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田埂那头的告别

  不下宇/文

  从记忆初萌时起,爷爷就常带我去姑婆家。那个村子大抵唤作“四塘”,要走到那座小房子,得穿过两块田,绕过一口井,再走一截泥巴路。

  那天,屋前站了许多人。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更多人在哭。我那时太小,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爷爷告诉我,姑婆走了,我们是来送她的。我不知道姑婆去了哪里,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哭,只记得田埂边的枝丫正抽出嫩芽,蝴蝶绕着野花,一圈,又一圈。

  后来再去,我总在车后座睡着。起初是颠簸的石子路,后来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直到小学毕业,每年我总会来这小房子两趟,看那个住在里面的小老头。他是那样和蔼,那样疼我——至少在我记得的那些年月里都是。我熟睡时,他会轻轻把我抱进屋;我跳下车,他会张开手迎我。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弄不清自己和他究竟是什么亲,可他是真喜欢我,总会把藏在厨房后头的吃食、电视机旁的零食,一样样掏给我。

  同时,他也是胆小的。我印象里,在小屋吃的第一顿饭,他就对我爸妈叹气,说姑婆一走,这两层矮房空空荡荡,晚上觉得冷清,也怕。可到了第二年,他就不再提了。

  每年去时,田里的稻子要么正青,要么已黄,有时换种了别的作物。我绕着屋边那一尺来宽的石砖地,一圈圈地走,等爸妈带我回家。这幢仿佛总在叹息的老屋,和我们这一代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穿不透的什么。可有时,望见土房上升起的炊烟,闻到柴火的气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始终牵着。

  上高中后,我渐渐去得少了,后来干脆不再去了。忙吗?也说不上,只是不想再去。长大了,那一尺石砖并非容不下将近二十岁的我。最后一次见他,他正蹬着三轮车,说要去老归堂打麻将。再后来,他被女儿接走,去了别的城市。

  他不在了,我就不来了。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工作后,我也没再回过那个熟悉的地方。不是不记得田间的路,不是不记得田间的蝴蝶,也不是忘了小老头待我的种种——只是,我再没回去过。

  最后,小老头回来了,却是躺在那座小房子里。从前人们在门口哭,我不懂;如今人们还没来,爷爷也不在了,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却忽然懂了。

  从宽敞的水泥路拐进一段不起眼的泥巴径,向右绕过那口小水井,再走过五米长的一尺石砖,便是那座小屋。

  这条路,我大概不会再走了。

  毕竟,我和他之间最后的那条线,也断了。

  愿天安好,一路好走。